第15章

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在接近之后反而显得不那么浓密了。它不像千军冢那种沉甸甸的尘雾,更像是被拉伸得极薄的棉纱悬在半空中,从地面往上大约三四丈的高度均匀地弥漫着。光线穿过这层薄雾之后变得格外均匀,没有明显的阴影,连人的轮廓边缘都被模糊了,像是整片区域被浸泡在了一杯半透明的牛奶里面。徐峰抬头看天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片均匀的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分不清太阳在哪里,也分不清时辰,只有脚下灰白色的沙地和前方隐约可辨的石板路作为参照物来维持方向感。
石板路延伸到这里就断头了。最后一块石板埋在灰白色的沙土里,半截露在外面,边缘被风沙磨得圆滑。再往前只有灰白色的细沙地,踩上去的感觉比乌沙原的流沙实在一些,但比千军冢的铁灰色地表松软许多,每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沙粒的质地极细,像被磨了无数遍的面粉,从靴面滑落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响。徐峰在断头处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石板路延伸回极天域绿色丘陵的方向,那一片深绿的草色在灰白薄雾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亮,像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分界线被压缩在了这一排石板尽头。
他转回来继续往前走。越往深处走,周围的寂静就越明显。那种寂静和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荒野都不一样,没有风声,没有草叶摩擦的沙沙声,连自己呼吸的声音似乎都被这层灰白色的薄雾吸收了,传不到耳朵里。徐峰能感觉到脚下的沙地依然松软,但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那层沙粒被压实的触感传回脚底,却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他偏头看了一眼白霜,白霜走在他侧面,雪白长袍的下摆拂过沙面时连一丝摩擦声都没有,像是被这一片灰白色的环境吞没了一切可以产生动静的介质。她的短刃挂在腰间,刃鞘和腰带之间的接扣也没有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整个人像一幅被嵌在灰白**中的静态画,只有脚步还在匀速地向前移动。
苏晓在后面跟得紧了些。她的厚绒披风被她拢紧裹住全身,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杏眼在灰白色的薄雾中依然清亮。她没有说话,但徐峰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后背上,像是在通过他的身形来判断方向和距离。寂静持续的时间越长,苏晓的呼吸声就越清晰,那种轻微的起伏声在无声的环境中变得格外突出。她大约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把脸埋进披风领口更深了些,把呼吸声也压低了。
脚下的沙地在前方约莫一里处开始有了变化。灰白色的沙面下逐渐露出一些颜色更深的石质,像是一层宽大的石板被埋在了沙层下面,偶尔有几片边缘露出沙面。徐峰蹲下来用龙吟剑的剑尖拨开了一块露出部分的边缘,发现那石板的颜色是深青近黑的,表面刻着极其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随意雕刻的,每一条线的间距都近乎相等,转折处弧度流畅,纹路的走向和圣君道统的传世符号系出同源,和他刚刚得到的那枚圣君手令上的古体字风格一致,像是同一套文字体系在不同载体上的呈现。
他站起来沿着那些石板露出的痕迹继续前行。越往前走,石板露出的面积越大,从零星的点状露出逐渐连成片状的**,最后在穿过一片尤其浓密的灰白色薄雾之后,前方的视野豁然开阔。薄雾在这里似乎被什么东西推开了,留出一片直径约百丈的空旷区域。石板表面完***出来了,深青近黑的石面铺成一片宽阔的广场,石板的接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广场的地面平整得近乎不真实,像是被什么力量整体打磨过一遍,走在上面没有高低起伏,每一步的高度都完全一致。
广场的尽头立着一座灰白色的方形石殿。石殿不高,只有两层楼左右的高度,但它的比例给人一种极其敦实的压迫感,像是被压扁了塞进地表的某种巨大物体。石殿的四面墙壁上没有窗户,只有正面一道窄门,门的宽度仅容一人通过,比普通的宫门窄了将近一半。窄门上没有任何纹饰或文字,只有一块凹槽嵌在门楣的正中央,凹槽的位置正对着站在门前的人的额心高度。凹槽的大小和圣君手令的轮廓完全一致,连边缘的弧度和转角处的角度都严丝合缝。
徐峰走到门前,将那枚灰白石牌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对准门楣上的凹槽按了进去。石牌嵌入凹槽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窄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向两侧无声无息地滑开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广场上的光线更暗一些,带着一种幽蓝色的冷调,像是从深青近黑的石料本身渗出来的。徐峰能感觉到一阵气流从门内涌出来拂过他的面颊,那气流不是凉的也不是暖的,温度和他身体的温度几乎相同,像是被调节到了和人差不多的状态。
他迈步跨过了门槛。白霜和苏晓跟在他后面依次进入,三人站在石殿的前厅中环顾四周。前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宽阔一些,呈长方形,纵深比宽度更甚。四壁是那种深青近黑的石料砌成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或照明装置,但有一种极淡的幽蓝色光从石料本身的纹理间渗出来,把整个前厅笼罩在一层暗沉沉的冷光中。那种光的强度恰好够看清前厅内的轮廓,又不至于刺眼,像是为长时间停留的人设计的照明方式。
前厅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样东西。徐峰的目光先落在一只打翻的铜匣上,匣盖敞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只余一层浅灰色的细粉末在匣底铺了薄薄一层。铜匣的样式和极天域村落里常见的日常器物不同,边缘有细密的卷草纹浮雕,像是专门用于存放重要物品的容器。铜匣旁边散落着两片碎裂的骨板,骨板的材质泛着象牙色的光泽,断面茬口锋利,是被外力直接砸碎的。两片骨板拼在一起能看出一部分残缺的字迹,写的是某种古老的纪年方式,年份对应的具体意义徐峰还无法解读。
离骨板不远的地面上落着一根断成三截的墨玉簪。簪身通体墨黑,表面打磨得极光滑,在幽蓝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断口处的茬口新鲜锐利,没有覆盖任何灰尘,像是折断的时间不超过几天。徐峰弯腰将那三截碎片捡起来拼在一起看了看,断口的纹理吻合得相当完整,说明这根簪子在断裂之前保存得很好,是近期才被人用力折断的。
苏晓跟在他后面也看到了那根簪子。她凑近了仔细辨认了一下墨玉的质地和雕纹的风格,面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抬手指着簪尾处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刻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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