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垂在身侧的蛇身。
“蛇。”她轻声说,嘴角动了动,“很多年没见过蛇了。”
她放下京胡,走到桌旁坐下。接过棒棒糖时,手指很轻,没有碰到我。
“这糖很香。”她端详着糖纸,“桂花味。”
“姐姐以前常吃桂花糖?”
“不常吃。”她拿在手上,摇摇头,“练嗓子的人,糖是忌口。偶尔吃一颗,得偷偷的,不能让师父看见。”
晚娘把糖放回桌上,推到茶盏旁边。
动作优雅,手指修长好看到,让人心生感叹。
“你戴蛇头,扮的是白蛇传?”她问,目光落在我胸口垂下的蛇身上。
“不是白蛇。”我努力控制住话头,但蛇年头套让我的嘴像上了发条,
“是十二生肖里的蛇年头套,虽然确实容易让人想到白素贞,不过我认识的人里也有人第一眼看成是围巾,说这配色挺好看,但其实它真的是蛇…。”
我咬了一下舌头。
晚**嘴角弯了弯。
“你这后生,说话到是有意思。”她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地府这些年,来找过我的鬼差不少。
有劝我的,有吓我的,有拿链子套我的。像你这样戴着蛇头套、进门就发糖的,还是头一个。”
“那他们为什么没成功?”
“因为我不愿意。”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这院子是我自己搭的,这戏台是我自己修的。我哪儿也不去。”
她站起来,走到戏台前,伸手摸了摸台柱上剥落的红漆。
“投胎做什么呢?再来一遍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她望着空荡荡的台面,像望着一个旧日的梦,“还不如留在这里。有戏台,有胡琴,有***。够了。”
“可你一个人。”
“人活着谁不是一个人?”她转过身,背靠着台柱,靛蓝褂子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唱戏的更是。上了台是满堂彩,下了台是冷清**。我早就习惯了。”
话音落下,院门口那盏灯笼忽然灭了。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只有戏台上方还亮着一束不知从哪来的光。那光黄澄澄的,像老戏园子里的煤气灯。
晚娘抬头看了一眼。
“又到时辰了。”她喃喃道,然后看向我,“后生,你要是不急着走,就坐那儿看会儿。我该练功了。”
我没动。
她在戏台上站定,背对着我。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双手,缓缓举过头顶。水袖——没有水袖,她只穿着家常的布褂子,但那一举之间,仿佛有无数层轻纱从腕间垂落。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了。
胡琴声又响了起来。
声音从戏台深处传来,没有人拉。而她开始清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
只一句。声音不高,却像在深水里投下一块暖玉,涟漪一圈圈荡开。整个院子都跟着安静下来。那凉掉的茶、熄灭的灯笼、井口的青苔,全都凝住了,不敢出声。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她的身段跟着唱词走,每动一步都像在空气里写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身段,每一个身段都落在板眼上。
我坐在竹椅里,看得入神,连蛇头套的话痨副作用都忘了。原来真正的名角是这样唱戏的。不需要锣鼓,不需要行头,一副嗓子,一个空台子,就能把天地都唱成戏。
那冰轮就是月亮。那玉兔就是月光。那海岛就是戏台。
她就是杨玉环。
唱到“恰便似嫦娥离月宫”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手还停在半空。那根素银簪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头乌发像水一样泼下来,一直垂到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