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越来越近。我攥着笔的手指越收越紧，塑料笔杆在掌心里硌出一道红印。
终于，门框边沿出现了一片深蓝色的裙摆，然后是一只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再然后是苏冷整个人。她靠在门框上，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没有拿书，歪着头看我。
“紧张什么？”
“小念君。”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荡了一下，轻轻落在我耳朵里。我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肩膀耸着，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没、没有……苏姐姐。”
“撒谎。”她跨过门槛走进来，脚步很轻，鞋底擦过**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走到我的课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摊开在桌面上的练习册，上面只有一团洇开的墨点，一个字都没写。“作业一个字没动，坐在这儿发呆，等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算是默认了。
苏冷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像一根火柴划着了又马上灭了。她伸出手，和下午在天台楼下时一样，指尖勾住我校服外套的拉链头。我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后背撞上椅背，退无可退。
“别动。”她的声音不重，可那个词落下来的时候像一把锁，把我钉在椅子上。
她拉下拉链。金属齿依次咬合又松开，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细碎的“嘶嘶”声。拉到最底之后，她没有停下，手指捏住校服外套两边衣襟，轻轻往两边一掀。
白色衬衫露出来了。胸前那五个字被奶茶洗过之后褪了不少，墨迹晕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可大致的轮廓还在——“我喜欢林婉”，每一个字都能辨认出来。
苏冷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唇角却诡异地弯起来，低低笑出声说：
“哟，你怎么还穿着林婉的体操服？”
“果然死**！”
我刚想说话，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冷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笑，也没有皱眉。她就那么看着，像在检查一件自己寄出去的东西有没有损坏。然后她伸出食指，指尖点在我胸前“林”字上面，隔着薄薄的棉布，她的指腹带着一点凉意。
“还在啊。”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下午穿着它上了好几节课呢。”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抬头。”她说。
我抬起下巴。
“我问你，下午穿这件衣服上课的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没想什么……”
“撒谎。”她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点笑意，像老师在揭穿一个偷吃糖却不承认的小孩，“你一直在想林婉对吧。坐你前面第二排，穿白衬衫，扎低马尾，偶尔回头和人说话的时候会露出耳朵后面那颗小痣——”
“你怎么知道她耳朵后面有痣？”我脱口而出。
苏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后脊梁又麻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松开手退后几步，坐在最后一排的凳子上，翘起了腿。
“这是你该问的吗？”
“对不起…苏姐姐我错了。”
“道歉，不得有点诚意嘛。”她看了一眼地面，示意我。我整个人僵住了，心底生出几分愤怒，眼睛狠狠盯着她。
“哟，学会瞪眼了。”说完，她从腰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
“不想动的话，我就让全世界人都知道你是死**！”
我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缓缓蹲了下来，膝盖压住地面，动作显得有些生硬。
“这才乖嘛，小念君。”苏冷满意地说。
“惩罚结束了吗，苏姐姐…？”
说完，苏冷缓缓靠近我说：
“想啥呢？”
“这才到一半呢。”
随后她脱下脚上的一只鞋，丢到教室角落里，翘起了二郎腿。
“去，捡回来。”
“什么？”
“过去，捡回来。”
苏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拿捏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物品。
我呆住了。脑子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画面停在原地不动。“苏……苏姐姐……这……”
“不做？”
她歪着头看我。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冷笑，甚至没有表情变化。可她的眼睛告诉我，这是“**”的一部分。我要是不做，后面还有更难的。
我低下头，看着那只歪倒在地上的运动鞋。白色鞋面上沾了一点灰，鞋带松散地摊开，一圈一圈落在地面上。
我慢慢地弯下腰，膝盖碰到冰凉的瓷砖地面。我趴下去，手撑在两侧，像一只四脚着地的动物。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有点涩。
我伸出手拿起鞋子，慢慢爬回她的脚下。
“好了，苏姐姐。”
“穿上，系好鞋带。”
我沉默着，手却动了起来。我轻轻拿起她的鞋，一点一点把脚套进去，手指碰到她袜子的时候，心里生出难以言说的感觉。
系鞋带的时候，我再也压抑不住情绪，眼眶红了。
“系好了，苏姐姐。”
“哟，怎么眼睛掉尿尿了？”
苏冷看着我，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抹笑意比刚才明显了一些，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不错，今天就到此结束了。”
我缓缓站了起来，却没想到，就在这时候，林婉给我的纸条从口袋掉了出来。
“嗯，那是什么？小念君。”
“没有，没什么的。”
“给我。”
“123…”
最终我还是伸出手递给了她，纸面展开，露出“明天周六，下关街道转角奶茶店”那几行字，蓝色圆珠笔的笔迹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苏冷看了一眼纸条，脸上露出诡异的笑。
“没想到呀！没想到呀！”
“校花居然主动约你了。”
“那就更好玩了。”苏冷用特别冷的声音说出来。她歪头看着我，声音里多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味道——冷冷的、淡淡的，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霜。“你的女神约你了，小念君。”
她走过来，站得离我极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薄荷糖和纸张混在一起的气息。她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有趣。真有趣。”
那根手指从额头滑下来，沿着鼻梁往下一路滑到鼻尖，最后在我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既然你明天要和女神约会，”她说，忽然换了一种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天气，“那就得给你布置一些任务了。”
我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约会的时候，”苏冷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趁机亲吻她。”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什么？”
“亲她。”苏冷重复了一遍，像在教一个听不懂话的小孩，“嘴对嘴，舌头伸进去的那种。”
“苏姐姐——不、不行！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强吻她？那、那不可能——”
“她约你去奶茶店，”苏冷打断我，语气还是那么轻，“气氛那么好，灯光暗暗的，你们面对面坐着，你突然凑过去——她说不定不会躲呢。”
“不可能！她不会——”
“你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会？”苏冷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灯光的白光，亮得像两粒玻璃珠子，“而且，我又没让你一定要成功。我让你去亲。你做不到是你的事，但你得做。”
“为什么……”我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为什么要这样……”
苏冷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吐出的气蹭过我的耳廓，凉凉的。
“因为我想看。”她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我想看她被你亲到时候的表情，是推开你，还是——愣住了。”
她直起身，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平淡的面孔。
“还有，”她补充道，“明天约会的时候，把她的体操服穿在里面。”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她万一发现了怎么办？万一她碰到我——万一她拉我袖子——她会摸到的——”
“那就别让她碰到你，”苏冷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教小朋友系鞋带，“你穿着她自己的衣服去和她约会，不觉得很刺激吗？”
“苏冷！”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撞出回音，“你……你能不能别这样……”
苏冷看着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来。她抬起手让我看了一眼——相册里那个视频的封面，模糊的画面里，我正把一片淡蓝色的布料往脸上贴。
她没有说话，就只是让我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手机放了回去。
“你做不做？”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那种平平的、淡淡的调子，像在问一道选择题的答案。
我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烫，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可我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你想想，”苏冷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几乎是温柔的，“你不做的话，我明天就把这个视频发给林婉。你觉得她看到之后，还会不会在奶茶店等你？”
我的嘴唇在抖。“……我做。”
声音小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好。”苏冷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狗，“真乖。”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露出的那半张脸上带着一抹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明天下午，约会时给我发消息。我要看戏。”
她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最后被晚风卷走，彻底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校服外套敞开着，白色衬衫上那五个褪了色的字在日光灯下泛着模糊的灰蓝色光。我的手指还攥着衣角，关节泛白。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中央，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着胳膊，眼睛盯着面前那一小块**石地面，地面上的纹理像无数条交织在一起的细线，理不清，解不开。
明天。
明天我要穿着她的衣服去见她。明天我要亲吻她。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画面——林婉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笑着朝我招手，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然后画面裂开，变成另一张脸。苏冷歪着头看我，嘴角弯着，眼睛里两点光，像玻璃碎片。
我蹲在那儿，一直蹲到窗外的路灯亮起来。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