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看它。”
陆沉舟开口时，苏晚晴的镜头已经对准了他的影子。
直播画面里，黑影保持着抬手姿势。
而陆沉舟本人双手仍被铐在身前。
“为什么？”苏晚晴问。
“因为你拍得越清楚，看见它的人越多，它就越像真的。”
“它现在不是真的吗？”
“暂时不是。”
苏晚晴把镜头移开，却没关直播：“你最好解释清楚。”
“先做一件事。”
陆沉舟看向大厅里的二十七个人。治安员、馆内员工、误闯进来的家属，还有两名刚才冲得最凶的主播，此刻全挤在惨白的应急灯下。
“每个人说一件自己做过的错事。”
有人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要开忏悔会？”
“规则说只有无罪者可以离开。”陆沉舟抬了抬**，“刚才那个人自称无罪，被判伪证。说明这里不存在真正的无罪者，或者——承认有罪才是安全条件。”
“万一承认了直接被杀呢？”
“那你可以等别人先试。”
陆沉舟说完，看向韩照野。
韩照野沉默两秒：“我在一次抓捕中判断失误，让嫌疑人从后窗逃走，造成一名群众受伤。”
他的影子安静下来。
手机上没有出现新文字。
苏晚晴紧接着说：“我为了抢首发，报道过一条没有完全核实的事故伤亡数字。后来改了，但没公开道歉。”
影子同样没有攻击她。
有两人陆续承认小偷小摸和隐瞒事故。大厅里的紧张稍微松动。
轮到陆沉舟。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没有救过一个本来可以救的人。”他说。
韩照野问：“谁？”
“忘了。”
这不是推脱。
陆沉舟只记得自己曾在某具遗体前做过选择。为了得到一句话，他交出了一段极重要的记忆。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洞般的愧疚，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的影子缓缓放下手。
随即转身，独自走向停尸走廊。
“跟上。”陆沉舟说。
韩照野看了一眼**，替他打开一边，另一边铐在自己腕上。
“你走错一步，我拉你回来。”
“你最好拉得动。”
两人并肩走进长廊。
应急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他们身后熄灭。走廊比平时长了至少三倍，尽头冷雾弥漫，左右两排冷藏柜像无数闭着的眼睛。
第一个柜门自行弹开。
里面躺着刚才被影子拖走的辅警。
他的身体没有外伤，脸上仍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胸前挂着一张新打印的标签。
张启明，男，二十四岁。
死亡原因：伪证。
遗体修复师：陆沉舟。
韩照野猛地攥紧铐链：“他还有救吗？”
陆沉舟摸了摸颈动脉，又翻开眼睑。
“死了。”
“你不是能听见遗言？”苏晚晴问。
“谁告诉你的？”
“你刚才对韩队长说的话，不可能来自事故档案。”
陆沉舟没否认。
“那就问他。”韩照野说，“问是谁提前十三分钟写好判决。”
“他不是物证。”
“我知道。”韩照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说问，不是审。”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先修复。”
辅警后脑在跌落时磕破了一道口子。伤不严重，却必须清理、填补、缝合。陆沉舟让人取来便携工具，就在冷柜前开始工作。
没有人催。
几分钟前，张启明还是他们当中的一个。现在他安静躺着，年轻得让人不敢多看。
十分钟后，陆沉舟替他擦净脸侧血迹，合上双眼。
手指触及死者眉心。
冰冷迅速钻进骨头。
一道充满恐惧的声音撞进脑海。
“别让他们看我的手机……我妈会知道我赌钱……”
陆沉舟闭了闭眼。
这就是张启明最想说的话。
没有幕后凶手，没有拯救城市的密码，只是一个年轻人死前仍害怕母亲失望。
与此同时，一段记忆从陆沉舟脑中脱落。
他记得自己十八岁生日下过雨，记得桌上有一碗长寿面，却再也记不起当时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是谁。
“他说什么？”韩照野问。
陆沉舟将死者手机关机，放进证物袋。
“与案件无关。”
“陆沉舟——”
“死者没有义务为了活人死得有价值。”
韩照野沉默了。
就在这时，冷藏柜接连发出咔哒声。
一个。
十个。
五十个。
整条走廊的柜门同时弹开。
冷雾中，每个柜子里都躺着一具**。
有的穿治安制服，有的穿殡仪馆工作服，有的保持着闯门时的衣着。
站在走廊里的每个人，都在柜中看见了自己。
苏晚晴慢慢走到其中一格前。
柜内的“她”脖颈断裂，手里仍死死握着手机。标签上写着：
苏晚晴，女，二十八岁。
死亡原因：公开真相。
韩照野的**全身焦黑。
死亡原因：打开出口。
陆沉舟走到属于自己的冷柜前。
里面没有**。
只有一套折叠整齐的黑色工作服，以及一张空白标签。
标签上缓缓渗出字迹。
请遗体修复师完成所有修复。
修复完成者，可离开临时法庭。
“它要你给我们所有人收尸？”苏晚晴问。
“不。”
陆沉舟看着一排排未来**。
“它要我们相信，自己一定会这样死。”
大厅方向忽然传来轰响。
那扇吞掉辅警的大门再次打开，一名死者家属惊喜地喊：“外面是街道！能出去了！”
人群本能地往回跑。
“站住！”陆沉舟厉声喝道。
已经迟了。
最前面的男人冲出门，脚刚落地便愣住。
门外确实是街道。
却是一条被黑雪覆盖的街道。
远处楼宇倾塌，车辆锈蚀，天空悬着一轮没有光的太阳。成千上万失去影子的人倒在路边，身体像被橡皮擦掉般逐渐透明。
街口电子屏上显示着日期。
明天。
23:59。
而在那些**中间，一个年轻女孩穿着染血的白裙，缓慢抬起头。
她有一**被陆沉舟修复好的脸。
女孩隔着二十四小时的废墟望向他，嘴唇无声开合。
“爸爸。”
黑色太阳下，女孩身后的透明人群忽然齐齐转头。
他们没有影子，也没有脸。
可陆沉舟知道，他们正在看门里的活人。
相信眼前的未来，这个未来就会变得更真。
“关门！”陆沉舟喝道。
刚才冲出去的男人已经吓软了腿。韩照野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拖回，两个治安员合力撞上大门。
黑雪、废墟和女孩的脸被隔绝在门外。
大厅里没人说话。
几秒后，有人带着哭腔问：“现在怎么办？”
“出去。”陆沉舟说。
“刚才出去的人差点回不来！”
“他走的是无罪者的出口。”
陆沉舟举起仍与韩照野铐在一起的手。
“我要走有罪者的。”
韩照野盯着他：“说清楚。”
“规则只说无罪者可以自行离开，没说有罪者不能被依法带离。”陆沉舟扯了扯铐链，“你已经逮捕我。临时法庭没有羁押设施，就必须允许办案人员把有罪者移交出去。”
苏晚晴立刻听懂：“其他人呢？”
“都是证人。”
“证人也算离开。”
“不。”陆沉舟看向墙上的规则，“叫转移证据。”
这句话钻了规则的字眼，却不是凭空狡辩。
从灯灭开始，所有屏幕都把在场者标记为证人；冷柜又把他们的**当成待修复证物。临时法庭想同时占有他们的证词与死亡，就必须承认他们属于案件。
而案件可以移交。
韩照野只思考了两秒，便站直身体，向所有治安员下令：
“青江市治安支队现依法逮捕午夜判决有罪者陆沉舟。临时法庭不具备羁押条件，即刻将嫌疑人及全部证人、证物转移至市治安中心。”
手机没有反应。
墙上却传来密集的抓挠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急了。
韩照野拽动铐链：“嫌疑人，走。”
陆沉舟第一个迈向大门。
门后仍是黑暗。
他没有停，直接跨了进去。
失重感只持续一瞬。
下一脚落地时，他踩在殡仪馆门外湿冷的水泥地上。警灯仍在旋转，远处人群还保持着六分钟前的姿势。
出来了。
韩照野紧随其后。苏晚晴举着手机跨过门槛，镜头没有一秒中断。剩余人员以证人身份依次撤出，最后两名治安员抬着张启明的遗体离开。
当最后一只脚跨出大门，整座殡仪馆猛地向内一缩。
玻璃与墙壁没有破碎，却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墙里传来刺耳尖啸，所有冷柜标签同时化成黑水。
临时法庭崩塌了。
人群看陆沉舟的眼神第一次发生变化。
他们仍然怕他，仍然有人想让他死。
但至少有一百多万名直播观众亲眼看见：午夜判决的规则，可以被人赢一次。
苏晚晴将镜头对准陆沉舟：“你早就想到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敢第一个进去？”
“因为韩队长和我铐在一起。”
韩照野脸色一黑。
陆沉舟整理好被铐链扯乱的袖口：“走错了，至少有人陪。”
短暂的安静后，不知是谁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是午夜判决降临后，现场第一次有人笑。
下一秒，所有手机同时震动。
笑声戛然而止。
检测到有罪者拒绝自证，并非法逃离临时法庭。
第一次处决程序失败。
临时追加共犯。
共犯人数：七。
屏幕上依次浮现七行血色职业。
记者。
消防员。
魔术师。
法官。
医生。
无名者。
死者。
苏晚晴胸前慢慢浮出一个黑色的“壹”。
韩照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里是“贰”。
修复室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一下。
又一下。
像那具来自明天的遗体，正在冷柜里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