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皇帝让殿中内侍都退远了些,只留两名负责记事的近侍。
“梁儿,你可以坐着说。”
萧梁没有坐。
他站在母亲身侧,脸色仍白,脊背却一点点挺直。顾安筠方才说不愿意便不该被碰,母亲也说害怕和哭都不丢人。那些在夹道里像一层湿冷衣裳裹住他的羞耻,终于被撕开一条缝。
“我从宫学后窗出去,想去御花园。”他从最前面说起,“在西夹道遇见他们。”
皇帝问:“你为何不从正门走?”
“因为我逃学。”
“此事稍后另罚。继续。”
“韩景珩挡住我,说想同我玩。我说让开。”
韩景珩道:“你没有一开始便说不愿意。”
萧梁转头看他:“我说让开,是想让你继续堵着吗?”
韩景珩被问得一愣。
六岁的孩子说话还带着哭后的鼻音,问题却直指那层最简单的事实。让开就是要走,不需要再换一句更合韩景珩心意的话,才算拒绝。
萧梁继续道:“萧焱说我像姑娘,又说了一句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话。”
说到这里,他喉咙发紧,停住了。
平阳道:“不想复述便不复述。你只说那句话以后,旁人做了什么。”
“他们笑。韩景珩来碰我的头发,我说别碰我。他还是碰了,还抓住我的手。”
皇帝看向韩景珩:“有吗?”
韩景珩咬牙:“臣只是替他理发簪。”
萧梁问:“我说别碰以后,你停了吗?”
韩景珩不答。
“你没有停。”萧梁替他说完,“赵承业也扯了我的头发。他扯我玉佩的时候,何延清叫他住手。是不是?”
何延清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一次,他没有先看母亲,也没有先想父亲在何处领兵,只点了头:“是。我说玉佩要断了。”
“玉佩不是你第一次看见。”萧梁看向赵承业,“你在宫学见过,宫宴也见过。你扯它,不是想看。”
赵承业道:“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因为我把玉佩按住以后,你没有再看玉。你扯我的衣领。”
赵衡脸色陡然一变。
方才他一直把儿子的行为解释成孩子喜欢新鲜物件。若萧梁说的为真,这层说法便彻底站不住。
赵承业急道:“你先踢我!”
“你抓着我的玉佩不放。”萧梁说,“我叫你放过。你不放。”
“所以你便能**?”
“我踢了,你可以告先生,可以让人罚我。你为什么要扯我的衣服?”
赵承业说不出话。
萧梁的手指又开始发抖。他没有详细说衣领被扯到哪里,只低头将领口拢紧一些:“我想喊人,韩景珩捂住我的嘴。”
平阳闭了闭眼,指尖压进掌心。
荣阳公主猛地看向儿子:“景珩?”
韩景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他要把先生喊来。我们只是怕逃学的事闹大。”
“是怕我的逃学闹大,还是怕你们做的事被人看见?”萧梁问。
韩景珩嘴唇动了动。
“你说,只要我不喊,你就松手。你还说,若我把人叫来,大家都会知道我哭了,会让我丢脸。”
韩景珩下意识道:“我松开了!”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认了什么。
荣阳公主的手在袖中一颤。
萧梁却问:“你松开以后,我喊了吗?”
韩景珩没有答。
“何延清,你说。”
何延清声音低哑:“没有。他咳了两声,把衣服理好,问能不能走。”
“我照你说的做了。”萧梁重新看向韩景珩,“你也说让我走。赵承业追上来时,你为什么没有拦?”
韩景珩道:“那是承业的事。”
“可你是叫我答应你。你用我丢脸吓我,让我不喊;等我真的不喊,你又把承业做的事说成与你无关。”
韩景珩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六岁的萧梁未必懂什么叫背信。他只记得自己因为那句威胁咽回了求救,记得韩景珩先给他一条能走的路,又眼看别人把路堵上。
荣阳还想解释:“景珩已经放手,总不能承业做什么都算到他头上。”
平阳道:“承业再次拦人时,他若说一句住手,事情便停在那里。他没有。他先用梁儿的羞耻换来沉默,再利用这份沉默让事情继续。长姐仍觉得他只是好心替弟弟理发?”
荣阳到底没能再说出“好心”二字。
萧梁没有因这一句承认停下。他转向何延清:“他松开以后,你让我走了,是不是?”
何延清道:“是。我让萧淮开门。”
“萧淮,你开了吗?”
萧淮哭着点头:“开了。我让开过。”
“我往外走,赵承业又追上来。萧焱拦住何延清,你又回来守门。”
萧淮的嘴唇颤抖:“赵承业看我……他让我继续守。我怕他以后堵我。”
“所以你堵我?”
“对不起。”萧淮捂住脸,哭得说不出别的话。
萧梁望着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再追问。他转向赵承业,忽然问了一句:“我的脸好不好捏?”
赵承业被问得猝不及防:“不就是软一点,有什么——”
偏殿里骤然一静。
赵衡猛地喝道:“承业!”
赵承业自己也反应过来,后半句话僵在嘴边。他方才一直否认捏过萧梁的脸,如今却顺口说出触感。
赵衡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可以说孩子贪看玉佩,可以说夹道狭窄并非**,也可以说彼此推搡难辨先后。唯独谎言不能再被说成不知分寸。
“你方才为何说没有?”他沉声问。
赵承业慌乱地看着父亲:“我怕陛下罚我。”
“所以便让何延清担一个诬告你的罪?让太医验出的痕迹也变成没有?”
赵承业被问得哭起来:“父亲方才也说只是玩闹!”
赵衡像被当面打了一记耳光。正是他一进门便急着把事情说轻,才让儿子以为父亲会替他填上每一个漏洞。
皇帝道:“赵卿方才担心,旁人追问会毁掉孩子前程。现在看来,最先妨碍他认错的,未必是平阳。”
赵衡跪下:“臣教子无方。”
赵承业哭声一滞。直到父亲也跪下,他才第一次意识到,没有哪句“孩子玩闹”能把事情抹去。
萧梁看着他:“你说没有捏。”
赵承业脸色由红转白:“我……我是看见他脸软,猜的。”
“你还说了一句,萧焱说得没错。”萧梁道,“他说了什么,你才觉得捏我的脸有趣?”
赵承业不敢再答。
萧梁终于看向萧焱。
“你一直说自己没有动手。”
萧焱挺了挺背:“本来便没有。”
“你说的那句话,是从哪里听的?”
“我忘了。”
“你方才说,是你父亲同人喝酒时说的。”
晋阳王世子脸上的看戏之色终于僵住。
萧梁转向他,依宗室辈分叫了一声叔父。他没有把那句混账话完整复述,只说出开头几个字:“叔父,听说您府中曾有人说,漂亮的孩子若放在外头,便该——”
“住口!”晋阳王世子脱口而出。
这一声太急,等同于承认他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皇帝看向他:“怎么不让孩子说完?”
晋阳王世子脸色难看。他在酒席上说过的浑话不少,许多不过为了逗人发笑,从未想过会被儿子记住,更没想过萧焱会拿去羞辱一个六岁的孩子。
“是臣口无遮拦。”他终于跪下,“孩子听去半句,不懂意思,才胡乱学舌。”
“不懂意思?”平阳问,“他不知道那句话会让人难堪,为何偏在围住梁儿时说?”
晋阳王世子答不出来。
萧焱见父亲跪下,也急忙跪倒:“是臣说的。可臣真的没有碰安阳郡王!臣只说了一句话,后来顾安筠动手,臣还被撞伤了。”
皇帝望着他:“你说完以后,韩景珩与赵承业笑了吗?”
“笑了。”
“他们随后做得更过了吗?”
萧焱不情愿地点头。
“何延清想走时,你拦了吗?”
“臣只是问他为何偏帮安阳郡王。”
“你用言语将人的恶意挑起来,又拦住想离开的人,最后站远些,说自己没有动手。”皇帝语气平静,“你父亲平日看热闹,也是这样做的?”
晋阳王世子的头低得更深。
皇帝眼里的复杂比愤怒更重。他早知这位堂侄喜欢煽风点火,却因没真正闹出大事,往往斥责几句便罢。如今看着萧焱一模一样地把事情推向更坏,再用“没有动手”撇清,才明白有些恶意从不需要亲手完成。
萧焱仍有些不服。他觉得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话,真正扯头发、捏脸的都不是他。可抬头撞见皇帝的眼神,那句辩解便不敢出口。
顾安之却将这一点牢牢记住。拳脚造成的伤一眼可见,言语挑起的恶意却往往没有痕迹。若只按谁动了手来辨责任,最会躲在旁边的人,反而最容易全身而退。
顾安筠没有想得这样远。她只知道,若萧焱不说那句混账话,韩景珩与赵承业未必会越来越过分。这个人站得最远,手却并不真正干净。
“继续说。”皇帝对萧梁道。
萧梁却摇了摇头:“后面的顾安筠看见了。”
他已经说完最难说的部分。顾安筠如何问他愿不愿意、赵承业如何不肯让路、她如何把人摔开,殿中已有多人可以作证。
皇帝重新问何延清:“萧梁所言,可有不实?”
何延清跪下:“没有。臣先前说只是玩闹,是臣不敢说实话。”
“萧淮?”
“都是真的。”萧淮哭道,“臣守了门,开过一次,又堵了回去。”
“韩景珩?”
韩景珩脸色灰败,仍试图抓住最后一点:“臣没有想伤他。”
“朕问萧梁所言是否属实。”
韩景珩终于低下头:“属实。”
赵承业也不再敢否认。
事实一点点落定,萧梁却没有觉得轻松。他站得太久,腿已经发软,直到平阳问他能不能抱,他才点头。母亲将他揽进怀里,他的脸埋在熟悉的衣料间,终于哭出了声音。
平阳什么也没有劝,只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
顾安筠站在原处看着。她第一次知道,一个人把实话说出来,也可能比打一架更累。
顾安之则望向皇帝案前那几页记录。孩子们说过的每一句都被写下来了,表兄弟的名分、长辈的辩护与家门的权势,再不能将已经发生的事改回“玩闹”。
皇帝沉默许久,吩咐近侍:“取宫学规条、宗室子弟训诫与各家请罪的旧例来。”
荣阳公主脸色骤然一白。
这一次,陛下不是要哄几个孩子各自赔礼。
他要正式定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