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既然收了，就戴着，别让奶寒心。”
林悦抽回手，银镯碰在炕沿上，发出轻响。
“戴坏了你赔？”
“我赔。”
“你拿什么赔？”
“病好了去挣。”
“这话是跟我学的吧？”
“现成的话，不用白不用。”
林悦把袖口卷起一层，用布条绕住镯子，免得干活时磕碰。
“睡吧，明天还得喝药。”
“你去问村医？”
“嗯。”
“带上旧方子，别让他重新开一样的药。”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林悦拿着方子去了老周家。
回来时，村口聚着几名晒太阳的妇人。
她刚拐过土墙，议论声便钻进耳朵。
“冲喜能冲几天啊？昨儿还咳血了。”
“林家那闺女也是个苦命的，刚嫁过去就要守寡。”
“苦命啥，人家厉害着呢，把亲娘都赶出门了。”
“娘家不要，男人再没了，往后看她咋活。”
王寡妇坐在人群中间，鞋底在土坎上蹭了两下。
“我早说了，那院子空下来也没人住。”
“老**一把年纪，林悦一个外姓媳妇，守得住那么大的地？”
林悦停在墙后，没有露面。
另一道嗓音跟着响起。
“她守不住，难道给你侄子？”
“我家二宝肯出粮买，又不是白占。”
“出多少？”
“这得看陆家啥时候腾。”
林悦捏住药包，沿原路回去。
院门才推开，陆沉舟便问。
“药呢？”
“拿回来了。”
“老周怎么说？”
“说你肺里积寒，先照旧方吃，再加两味药。”
“村口有人说什么？”
林悦抬眼。
“你能听见村口的话？”
“你从东边出去，从西边回来。”
陆沉舟伸手接药包。
“谁惹你了？”
“没人。”
“药纸快让你捏破了。”
林悦松开手。
“王寡妇在村里放话，说你活不长，我早晚守寡。”
“还有呢？”
“说这院子早晚空出来，她侄子愿意出粮买。”
“出多少？”
“你也关心价钱？”
“听听我这条命值几斤粮。”
“陆沉舟。”
林悦从他手里夺回药包。
“少说这种话。”
“生气了？”
“你奶为了你把家底都掏空了，你还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不说了。”
“这么听话？”
“新媳妇管得严。”
林悦看了他两息，转身进灶房。
“今天药加量，苦死你算了。”
药煎到一半，院外传来张翠花的喊声。
“悦丫头，你出来一趟。”
“咋了？”
“林家又来人了。”
院门外，林大哥背着手站在路边。
林悦悦也来了，穿着那件鲜亮碎花袄，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姐，妈让我来问问你，昨天把她气病了，你是不是该回去看看？”
“病了找村医。”
“家里没粮付诊费。”
“昨天还有力气在地上打滚，今天就病了？”
林悦悦咬住嘴唇。
“姐，你咋变成这样了？”
“我哪样？”
“爹妈把你养大，你嫁了人就翻脸。”
“妈让你来讨什么？”
“没讨东西。”
林悦悦瞟了一眼她手里的药碗。
“我就是来劝你，**身子不好，你把粮全搭在他身上，也未必救得回来。”
“留几斤给娘家，以后真出了事，家里还能接你回去。”
林大哥接过话。
“悦悦说得对。”
“你男人活不过年，这话全村都传遍了。”
“趁他还没咽气，你把陆家的粮票拿出来，省得以后让他那些叔伯占了。”
林悦把药碗递给张翠花。
“大嫂，帮我端一下。”
“你想干啥？”
“问清楚。”
林悦走到林大哥面前。
“谁告诉你他活不过年？”
“还用谁说？”
“村医都说了。”
“村医说的是熬不过冬，没说一定死。”
“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
林悦朝围观的人看去。
“人还活着，林家就惦记粮票，盼着我守寡。”
“昨儿讨粮没讨着，今儿换了法子来咒人。”
林悦悦急忙摆手。
“姐，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回去告诉妈，别再往外传陆沉舟要死。”
“那话不是妈传的。”
“你刚才才说全村都传遍了。”
“是王寡妇先说的！”
林大哥瞪了林悦悦一眼。
她知道说漏了嘴，转身便要走。
“站住。”
正屋门被推开，陆沉舟扶着门框走出来。
身上的棉袄只扣了两颗扣子，风一灌，咳嗽便接连涌上来。
林悦快步过去扶住他。
“你出来干什么？”
“找人算账。”
“我能处理。”
“他们说的是我。”
陆沉舟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出，走到院门口。
林大哥往后退了半步。
“妹夫，你病着就歇着，我们跟林悦说家里的事。”
“她姓林，已经进了陆家的门。”
“亲爹亲娘总不能不认吧？”
“卖她的时候，你们认过？”
“啥叫卖？”
“你们收了三十斤粮。”
陆沉舟咳了几声，掌心撑住门框。
“当初卖人的见证还在，你们再来闹，咱们就把话说到队里去。”
“家务事闹到队里，丢的是林悦的脸。”
林大哥挺起胸。
“她以后回娘家，还得靠我这个大哥撑腰。”
“她用不着。”
陆沉舟看向围观的人。
“昨天的事，马大爷和老秦都能作证。”
“今天你们又上门咒我死，惦记陆家的粮票。”
“李队长若不管，我便去公社问问，哪条规矩准娘家逼嫁出去的女儿偷婆家东西。”
林大哥脸上的横气散了。
“谁逼她偷了？”
“我听见了！”
张翠花端着药碗站在院里。
“你刚才说趁沉舟没咽气，让悦丫头把粮票拿出来。”
赵小红从自家院里冲出来。
“我也听见了。”
“走，咱现在就去找李队长。”
林大哥甩开她伸来的手。
“一个村住着，非得闹成仇人？”
“仇不是今天结的。”
林悦挡在陆沉舟身前。
“三十斤粮换我出门那天，这门亲就断了一半。”
“你们再把手伸过来，剩下那一半也别要了。”
林悦悦眼圈发红。
“姐，你连我也不认？”
“替嫁那天，你怎么说的？”
“我那时候害怕。”
“所以我就该替你嫁？”
“现在**又没死，你日子也过上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福气原该是你的？”
林悦悦的脸一下涨红。
“我没这么说。”
“那就别来。”
“你真不怕他死了没人管你？”
陆沉舟往前迈了一步。
“我死不死，轮不到你操心。”
“悦悦还小，说话没个分寸。”
林大哥伸手去拉妹妹。
“我们先回去，省得好心当成驴肝肺。”
“等一下。”
林悦叫住两人。
“把话带回去。”
“什么话？”
“再让我听见林家说陆沉舟活不过年，我会请李队长上门问。”
“问啥？”
“问你们为什么盼着女婿死，问那三十斤粮到底算彩礼，还是买人的价。”
林大哥扯着林悦悦快步离开。
围观的人没散，王寡妇躲在人群后头，也想跟着走。
陆沉舟开口叫住她。
“王婶。”
王寡妇脚步一乱。
“沉舟啊，我家锅里还煮着饭。”
“我听说，你侄子想买我家的院子。”
“哪有的事。”
“昨晚他在院墙外说，今早你在村口说。”
“谁听见了？”
“我。”
林悦从陆沉舟身边走出来。
“王婶要是不认，咱们去李队长家说。”
“我随口聊两句，咋还当真了？”
王寡妇拍了拍衣摆。
“你们又不卖，我还能硬抢？”
“记住这句话。”
陆沉舟扶着门框。
“宅基地姓陆，我活着姓陆，死了也姓陆。”
“谁敢趁乱伸手，我就让他去队里交代。”
王寡妇挤出两句干笑，拨开人群走了。
张翠花朝她背影啐了一口。
“一个个都当陆家没人了。”
“今天散了吧。”
陆沉舟望向门外。
“劳烦各位回去也传句话，林悦是我媳妇，谁再拿守寡的话堵她，先来我跟前说。”
村民互相看了看，陆续离开。
院门合上，陆沉舟撑在门框上的手滑了下去。
林悦赶紧托住他的腰。
“你非得逞这个能？”
“站一会儿，死不了。”
“闭嘴。”
她将人扶回东屋，刚按到炕沿上，陆沉舟便弯腰咳起来。
咳声一阵紧过一阵。
林悦拍着他的背，把药递到唇边。
“先喝一口。”
陆沉舟偏开头，帕子捂在嘴边。
等手放下，血迹比昨日多了一片。
“奶！”
“别喊。”
陆沉舟扣住她的手腕。
“都咳成这样了，还不喊？”
“奶看见会急。”
“她急总比你出事强。”
“林悦。”
“松手。”
“你先答应我。”
“答应什么？”
陆沉舟看着她，呼吸短促，掌心却一直扣着她。
“林悦，今晚不管发生什么，别去叫村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