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最后一道石门比前面几层都要厚,石门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笔画已经风化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姜照眠劈了三剑,第一剑在石面上留下一道白印,第二剑裂出一条缝,第三剑才整扇门从中间崩开,碎石顺着门缝滚进里面,在空荡荡的墓室里弹了几下才停住。
火把光照进去的一瞬间,姜照眠握剑的手停住了。
墓室不大,四壁打磨得很平整,没有任何壁画或随葬品,地面铺的是整块青灰色的石板,正中央只放着一口玉棺。玉是透明的,质地不算极好,有些地方带着淡淡的棉絮状杂质,但也足够让人一眼看清里面的东西。
两具骸骨。
左边那具是个成年女性,骨架偏小,肋骨有几处断裂过的痕迹,愈合得不整齐,留下歪歪扭扭的骨痂。她的右手手骨紧握着一样东西,是一枚玉印,缺了一角,颜色发暗,印面上刻的字被手指骨挡住大半,只露出一个“容”字的半边。
右边那具是中年男性,骨架比女性高大,胸口正中插着一柄断剑,剑刃从胸骨正中刺入,从后背脊骨穿出,只留了大约三寸长的剑柄在外面。剑柄上缠着已经碳化的丝线,丝线缝隙里嵌着一枚很小的铜钉,铜钉上刻着一个字——师。
姜照眠认出了那个字。
她师父的随身佩剑上有同样的铜钉,一共七枚,每枚刻一个字,合起来是师门七戒。她小时候问过师父,为什么剑柄上要嵌这种东西,师父说是怕自己忘了规矩。后来师父的剑断在了一场夜雨里,她亲眼看见的,断剑被师父亲手扔进了后山的深潭。
但这柄剑插在容家祖墓深处的棺材里。
沈青栀从后面走上来,火把举高了一些,绕着玉棺走了半圈,停在女性骸骨那一侧。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按在玉棺盖上,微微俯下身,像是想看清楚那枚玉印上的字。
“别碰。”陆既安的声音从墓道口传过来。
沈青栀没理他,手掌已经贴上了棺盖。玉棺表面冰凉,她掌心按下去的地方开始起雾,雾气顺着她手指的缝隙向四周扩散,像冰块上浇了热水。
棺盖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晃动,是一种很细碎的、高频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玉的内部敲击。沈青栀下意识想把手收回来,但手掌像被黏住了一样,她抽了一下,没**,第二下用了力,整个人往后踉跄半步,手掌终于离开了棺盖,但掌心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的印记,像是被烫过的,又像是被冻过的。
棺盖从中间裂开。
没有碎裂的声音,就像水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破开,一条裂缝从沈青栀刚才手掌按的位置生出,笔直地延伸到棺尾,然后又横向裂开一道,把棺盖分成四块。四块玉板朝四个方向倒下去,摔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墓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柄断剑从男性骸骨的胸口弹出来,带着一缕极细的白光,剑身在空中翻了一圈,剑柄精准地落到姜照眠摊开的掌心里。她的手指自动合拢,五指扣住剑柄上碳化的丝线,那些丝线在她握住的一瞬间重新变得光滑,像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新铁。
剑骨共鸣。
姜照眠感觉到自己的脊柱从尾椎到后颈,每一节骨头都在震,震感和手中断剑的震颤完全同步。她的左手抬起来,手掌自动握住剑刃,刃口切入掌心,血流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淌到断口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发出很小的“嗞”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灌满了剑鸣声,声音越来越大,像要把她的头骨撑裂。墓室顶上开始往下掉灰,石缝里渗出的粉尘落在地板上,落在地上的玉板碎片上,落在棺材里两具骸骨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沈青栀喊了什么,姜照眠听不见。陆既安从墓道口冲进来,动作很快,但脚步是踉跄的,他的嘴唇在动,也在喊,声音被剑鸣淹没,一个字都传不进来。
姜照眠低头看向棺内的女性骸骨。
骸骨上浮现出一行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骨头本身发出的光,颜色很浅,像夜里远处的萤火虫,一明一暗地闪烁。字是从锁骨的位置开始出现的,一路蔓延到肋骨,再到骨盆,像一个不知什么人用手指在骨头上写下来的。
“剑骨两半,一葬于此,一活于你,莫寻真相,逃。”
最后一个“逃”字落在髋骨外侧,笔迹歪了一下,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姜照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她手里握着的断剑还在共鸣,墓室的石壁开始出现裂缝,裂缝从墙角往上爬,像树根一样分叉,每分一次,碎石就从缝隙里挤出来,掉在地上的声音终于盖过了剑鸣。
整座墓在往下塌。不是某一面墙或某一段墓道在塌,是从根基处开始整体下沉,脚底的石板在倾斜,墓室中央的玉棺底座裂开,棺底向下陷进去,两具骸骨的姿势开始发生变化,女性骸骨的手指松开了那枚玉印,玉印滚到棺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沈青栀的脚边。
姜照眠没有动。她握着断剑站在原地,脚下的石板正在开裂,剑鸣已经消退,换成了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是从墓室底下传上来的,像有什么更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沈青栀弯腰捡起那枚玉印,翻过来看了一眼印面上的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没有犹豫,把玉印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一把抓住姜照眠的胳膊,用力往墓道口拽。
陆既安已经退到了墓道口,他在大喊,声音从轰鸣声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大意是在说整座山都在塌,不走就全埋在这里。
姜照眠被他拽得动了半步,又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断剑,剑刃上还沾着她的血,血迹已经被剑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没擦干净的锈。她胸腔里的痛感慢慢浮现出来了,不是外伤的那种痛,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的感觉,像是先天剑骨正在吞噬那半截断裂的部分,把不属于她的力量强行压进她的脊柱里。
沈青栀拽不动她,回头看了一眼,松开手,站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说:“你看清楚那行字了?”
姜照眠点头。
“那你想走吗?”
姜照眠没回答。
沈青栀深吸一口气,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玉板碎片,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墓道口的陆既安。陆既安还在喊,声音已经开始沙哑了,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火把光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墙上的裂缝正好从他影子的脖子处裂开,像一道刀痕。
“**写那行字的时候,不知道你能不能活着看到它。”沈青栀说,“她让你逃,是因为她不确定你来了之后还能不能走。”
姜照眠终于抬起头,看向沈青栀。沈青栀的眼睛里有火把的光,也有墓室崩塌的阴影,那些光斑和阴影交叠在一起,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时要硬很多,像换了一个人。
“换一把剑。”沈青栀说。
姜照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断剑,握紧。
墓顶的石板塌下来一块,砸在玉棺旁边的地上,碎成几块,碎石溅到姜照眠的小腿上,隔着布料砸出闷响。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退。她把断剑横过来,用左手按住剑刃中段,用力往下一压,剑身弯出了一个弧度,然后弹回去,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像弦被拨动了。
玉棺里的女性骸骨在那一声颤音中碎成了粉末,白色的骨粉铺在棺底,铺在那枚缺角的玉印留下的印痕上,铺在那只曾经握着玉印的手骨曾经存在过的位置上。
姜照眠转身,没有说话,把断剑收进左手,右肩撞开沈青栀的阻拦,脚步很稳地走向墓道入口。沈青栀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在她身后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头顶一块石板砸落的声音盖住,没听清。
陆既安已经退到通道转弯处,手里举着火把,火把上的油正在往下滴,滴在他手背上,他没躲。他看见姜照眠走出来,看见她手里的断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整座墓室在他们身后垮了三分之二,墓道里的石板从脚下开始断裂,断口追着他们的脚跟一路蔓延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追赶。
姜照眠没有回头看。
她握着那柄沾着自己师父名字的断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石板就多裂一道缝,但她走得很直,肩膀不晃,速度不快不慢,像是这座墓在为她开路的,又像是她随时都可以停下来,让这座墓把自己埋进去。
沈青栀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枚玉印,攥得很紧,指甲嵌进玉印缺角的缝隙里,指节发白。
陆既安断后,把快要塌的通道口的支架踢掉,让碎石堵住身后的路。
三个人沉默地往上走。身后是崩塌的轰鸣和人骨粉末扬起的白灰,身前是越来越窄的火把光和一个看不清尽头的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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