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还没深，城墙先吵了。
隔壁棚有个小孩哭醒了，边映雪摸黑过去，掌心一点微光哄了半天，才把哭声按回肚子里。刘峰看着那点白在黑里亮了一下又灭，心想这丫头自己都快没力气了，还惦记别人家的孩子。
安置区的人睡不实。刘峰也醒着，背靠棚柱，大黄蜷在脚边。远处城砖缝里漏进的风，带着一股焦糊里泛甜的腥——和弄**那晚一模一样。他把手按在狗背上，数着呼吸，把那股味压下去。
他听见隔壁棚夫妻俩压着嗓子吵架，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听见远处婴儿哼唧了两声，被大人捂住。整座安置区，像个憋着气的肺。
先是远处几声闷响，像谁在地底捶墙。接着安置区骚动起来，有人喊「墙头有东西在爬！」探照灯扫过去，城砖上黏着几团半透明的黑影，正往墙内探触手。
守军鸣枪示警，可**打在那些东西身上，只溅起一蓬腥气。它们不怕铁，怕的似乎是光。探照灯照到的地方，黑影缩了缩。一个老兵骂了句脏话：「这玩意儿跟城外那批一个种，专挑暗处下手。」
一道裂缝从墙根撕开，漏进来三只异兽，落地就扑向最近的人群。尖叫炸开，安置区乱成一锅粥。有人被撞倒，被踩，被那半透明的嘴拖进暗里——刘峰别开眼，现在他救不了满城的人，只能护住手边这几个。
刘峰把边映雪和大黄往棚柱后一挡，影子铺成墙，隔开扑来的腥风。「待着别动。」他说完，人已经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他没去想自己几成胜算。影子先铺开，把边映雪和大黄那片罩得严严实实，才扭身迎上扑来的腥风。
第一只异兽锁不住他——他就在暗里，是暗的一部分。黑刃从它颈侧最亮的脉络穿过去，嗤的一声，瘫了。
第二只转身扑空，刘峰到它背后，同样的脉络，同样的一送。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刮玻璃的声响。
第三只机灵，想往墙缝窜。刘峰手腕一翻，影子像鞭子甩出去，缠住它后腿猛地一拽，它撞上石墩，骨裂的闷响里，黑刃补上最后一记。
他没停。**只从缺口钻进来时，刘峰的影子已经铺到它脚边，黑刃贴着脉络送进去——这一下比前几下慢了半拍，手腕传来**似的麻。他皱了下眉，没声张。
整段墙根安静下来，只剩火光噼啪。刘峰喘了口气，黑刃散回指间。他没觉得自己多英雄，只是有人要动他护着的人，他就不许。可那半拍的迟滞还在，后脑勺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这序列用多了，果然会咬人。他记下了。
他抹了把脸，掌心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刚才那几下，快得连自己都没看清，只记得手腕里那层黑欢快地颤——它饿，他得管住它，不然哪天反被它拖走。
边映雪已经从棚后冲出来，白光覆上被抓伤的守军。她跪在一个断腿的小兵身边，掌心白光源源不断渡过去，小兵惨白的脸慢慢回了血色，却死死攥着她的袖子，像抓着不让她走。她的光一次比一次弱，却一次没停。刘峰看在眼里，没拦——这时候，救人就是救自己这边的。
骚动渐平。守军把缺口堵上，伤员被抬走。那个断腿的小兵被人扶起来时，回头冲边映雪咧了下嘴，牙都是血：「姐，我叫栓子，将来还你。」边映雪点点头，没力气笑。
栓子被扶走时，还回头瞅了眼边映雪的背影。刘峰把这一幕收进眼底——这城里，肯为陌生人拼命的人不多，她算一个，他算半个。
刘峰把大黄放下，用袖子把指间的黑擦干净，才抬头。他不喜欢被人这么正眼看着，像被挑拣的货。
周副队不知何时站在了刘峰面前，难得正眼看了他：「暗影猎杀。序列罕见，战法更罕见——你从没系统训过？」
「没。」刘峰把大黄捞进怀里，「自己瞎琢磨的。」
周副队笑了下，那笑里有几分忌惮，也有几分欣赏：「瞎琢磨能一打四，你不简单。城里有的是想把你这样的苗子捏进编制的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序列征召令。签了，你和她都有城里正经编制、正经口粮。考虑考虑。」
刘峰没接。他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张网——接了，就被拴进墙里这套规矩；不接，就还是墙外那只随时能被牺牲的蝼蚁。他忽然想起闸口外那个抱着发烧孩子的女人：她没有序列，所以连门都进不去。编制这张纸，在末世比金子值钱，也比其他人的命值钱。
可他也清楚，不接这张纸，他和边映雪、大黄，就永远是墙外那个「等通知」的——等来的，未必是好通知。
就在这时，通讯兵急匆匆跑来，把一台老式电台塞给周副队：「副队！截到一段民用频段，云溪县方向，杂音太大听不清——」
周副队把听筒递给刘峰。杂音里，一个沙哑的男声断断续续，混着电流：「……粮库……收了人……都还……」后面被刺啦刺啦的噪声吞了。
云溪县。妈在那儿。刘峰的手指攥紧了听筒，可那声音没提任何名字，没提外婆，什么都没确认。只是一丝极淡的光，照进他压了一路的怕里，又很快灭了。
他忽然很想对着听筒喊一声「妈」，又硬生生忍住。杂音那头未必是她，喊了，只会让这丝念想从心底翻上来，淹得他今晚睡不着。
「听不清。」他把听筒递回去，声音平得像没事，「云溪县……我妈在那边。」他没说「我妈可能还在」，只说「在那边」——怕说满了，会忍不住现在就往云溪县跑，而他还护着两个人，走不了。
周副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把征召令又往前递了递：「想清楚。墙里墙外，差的不止半勺粥。」
风衣男从阴影里踱出半步，袖口对着嘴，低声补了一句：「意志罕见，牵绊罕见，潜力罕见——建议，加速观察。」他的目光落在刘峰背上，像在丈量一件迟早要收进匣里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