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后半夜雨又下大了。檐角的水滴砸在青石上,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林秋声翻了个身,索性坐起来,摸黑披上油布雨衣,先在书案前把白天抄的那页账目压进怀里,孙婆辞工那日,账房付讫半月工钱,底账上记着刘叔的名字。白天他去门房问过,刘叔说送人出后门那天,看着她往西走的;隔了两日按她留的住址去街坊寻人,那条街拢共七户,没一个人认得什么孙婆。
他原本只想查阿贵端药的底,没想到牵出个辞工辞得这样急的婆子。辞工急、地址假、人没出府,三样串在一起,就有了今晚这一趟。
他从药箱夹层里抽出一支银针,用干布裹了,别进衣襟里,提上灯笼,穿过抄手游廊,敲了敲顾长庚的屋门。
门开了一条缝。顾长庚的脸藏在暗处,只有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时辰,出什么事?”
“偏院有人。”林秋声把灯笼往前递了递,“昨天卯时末,你说偏院那边有响动。傍晚我去豁口绕了一圈,泥地上有双新踩的湿脚印,布底鞋,窄。”
顾长庚没接话,过了两息才说:“猫。”
“猫踩不出那么齐整的鞋印。”
顾长庚沉默了。
“那片院子你住了十几年,哪块砖松、哪扇门响,你比我熟。”林秋声顿了顿,“再说了,我要是真从里头带出一个人来,得有个活人替我作证,我没看错。”
顾长庚没有再接话。他退进屋里,再出来时已经披了蓑衣,腰里别了一柄短刀,反手带上门:“走。”
雨丝斜着扑过来,灯笼的光在风里缩成小小一团。两人沿着墙根绕到侧院,林秋声拨开一丛长疯了的决明草,露出半人高的豁口。砖头松了三块,缺口边缘的灰土上有两道踩痕,一道深一道浅。浅的那道纹路密实,是布底鞋,女人的脚。
“活的。”顾长庚压低声音。
“我傍晚也是这么想的。这雨从戌时下起,脚印是雨后才踩的。人还在里头。”
顾长庚弯腰钻进豁口,蓑衣刮过砖檐,窸窣一响。他没有回头,脚步却有意放重了些,踩在积水里,吧唧、吧唧,走得坦荡。林秋声跟在他身后两步,灯笼压到膝盖以下,光只照着脚前一洼水。他目光越过顾长庚的肩头,盯住月洞门内侧那间西厢房。
雨声里,前头忽然静了。顾长庚顿住脚,偏了偏头。西厢房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极弱的光,灯捻子压到最小、又用东西遮了边的光。那光线抖了一下,灭了。
“出来。”顾长庚低声喝道,“看见了,躲什么。”
门缝里没有动静。顾长庚走上台阶,伸手推门,门从里面抵着,纹丝不动。他肩膀抵上去,加了七分力,门轴发出一声又闷又长的**。门后有什么东西被顶开,一路踉跄退到墙根。
“别……别过来!”一个老婆子的声音,又尖又慌,像被逼到墙角的猫。
林秋声跨进门槛,灯笼一举。光一圈圈荡开,照出墙角一个佝偻的人影:花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团靛蓝色的布包,护在胸前。她眯着眼避开灯光,却在看清提灯人那张脸的瞬间,膝头一软,跪在湿砖地上。
“少爷?”她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少爷,是您……您回来了?”
“你认得我?”
“认得,认得。”她一叠声应着,又像怕应得太快反而不真,喘了两口气才压低声音,“老身孙婆,从前在灶上帮工,给太爷端药的。”
身后顾长庚的呼吸顿了一下。林秋声没有回头,只侧身一步,站到孙婆和顾长庚之间,灯笼提到两人中间:“孙婆,你辞工快三个月了。辞工那天,账房发你半个月工钱,你从后门走的,守门的刘叔还问**家兄弟住哪条街。后来刘叔去那条街寻你,街坊说,没你这个人。”
孙婆的嘴唇哆嗦起来,像一片风里的枯叶。
“你没出府。”林秋声的声音很平,“你躲在哪?为什么躲?”
孙婆跪在湿砖上,把那团靛蓝布攥得更紧。雨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像是没有知觉,只抬头望着林秋声:“少爷,老身不是要躲。老身是想走,走不掉。”
“为什么走不掉?”
“老身辞工前两天,去账房支工钱,顺嘴提了一句,太爷的药不对。管事让老身别多嘴,说那是大补的方子,老身一个粗人看不懂。”她声音越说越低,“第二天,老身屋里就丢了件棉袄,满院的人都说老身偷东西,要搜。老身这点脸皮值几个钱,可老身不傻。”
她喘了口气:“太爷的药是老身端进房的,出了事,头一个要查的就是老身。老身真要走了,那就是畏罪跑。走不脱,也不能走。”
“所以你躲进偏院?”
“偏院锁着,十几年没人来。老身熬了两个夜,从豁口钻进来,在柴房顶上垫了层草。白天不敢露头,夜里才敢出去,到后院井台打点水,捡些厨下扔的菜帮子。”
她说得平淡,林秋声却听出了里头的算计:她信不过任何人,才挑了一个所有人都当它不存在的角落。他低头看她怀里那团靛蓝布,洗过太多次,蓝得发灰,边角有一道新撕的口子,露出白茬。
“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孙婆低下头,好半天才把那团布托起来。她的手抖得厉害,可递出来的动作没有犹豫。
“太爷的药渣。”
林秋声没有立刻接。他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你留药渣做什么?”
“老身给太爷端药,端了二十六天。有一天夜里,老身把药端进房,放在床头,出来带门,隔着门帘缝,看见一个人站在太爷床前,正往那碗药里抖东西。”
顾长庚的蓑衣上,雨水摔在地上,一下一下。
“那人从袖口掏出一个小纸包,抖了两下,揣回去,转身要走。老身吓得腿软,手里托盘一晃,磕在门框上。那人回头看了一眼。”
“你看清他的脸没有?”
孙婆摇头,摇得又快又用力:“天黑,隔着帘子,老身只看见一双手。”
“什么样的手?”
“捏纸包那只,右手。”她慢慢说着,目光空下去,像重新在看那一幕,“虎口上一块旧疤,眉豆大小,像火钳烫的。疤都白了,少说有十几年。”
“你认得那只手吗?”
孙婆不答。她把药渣往林秋声怀里一推,像那东西烫手似的,人往后缩了缩,声音忽然小得几乎听不见:“少爷,老身就知道这么多了。老身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老身怕死。”
林秋声接住了那包药渣。入手沉甸甸,药渣早干透了,在布里晃不出一点声。包裹打的是最普通的十字结,结口压得死紧,像是打结的时候,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认得那只手。”他这话撂下去,没带问的。
孙婆没答,眼光躲向地面。
林秋声没有再逼。他把布包收进怀里,退后半步,把灯笼递给顾长庚:“走,回书房。我要验这包东西。”
回书房的路上,三人没有谁说话。雨点打在伞面上,密得像一锅滚开的粥。孙婆走在最后,脚步拖沓,像是把身上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在了那几句话上。顾长庚走在前面,蓑衣背影在灯笼光里一耸一耸,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秋声的手揣在怀里,隔着里衣捏住那包药渣,指腹摩过十字结,硌手。他在医学院见过一例砷中毒的尸检,教授拿镊子拨开那些内容物时说:白砒落在热汤里,气味是盖不干净的,只是喝下去的人觉不出来。祖父喝药极乖,从不闻苦不苦,一仰头就见了底。
书房里炭盆还温着。林秋声先拨了拨炭,让火气上来,才把靛蓝布摊在书案上。十字结一松,干透的药团露出来。黄连、半夏、甘草,几片不知名的根茎黏成深褐色的一坨,中间混着几粒细白的粉末,在灯下反着一点不自然的光。
“你确定这是太爷的药渣?”林秋声头也不抬。
孙婆蔫蔫地站在墙角:“是。老身筛了两遍,把那几粒白的都挑出来了。老身不识字,可药渣里不该有盐霜,老身知道太爷的方子里有一味药要蜜炙,蜜的药渣放凉了是黏的,不是**。”
林秋声没应声。他解下衣襟里那支银针,先在自己袖口上擦过一遍,才**药团深处。银针没进去大半,他松了手,任它立在药渣里,等了片刻,才***举到灯下。中段蒙上一层黯沉的黑。
孙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针,像盯着自己三个月的命。
“银针见黑。”林秋声看了两遍,又夹起一粒白末,搁在烧红的炭上。
白末受热,倏地腾起一缕细烟,一股辛辣刺鼻的臭气漫开,呛得顾长庚偏过头去。
“什么味?”他的声音发闷。
“蒜臭。”林秋声把那粒炭浸到水碗里,嗤地一响,白烟灭了,“白砒受热升华,气带蒜臭。银针见黑,是砷。两样合在一处,错不了。”
他抬起头:“太爷的药里,有人掺了白砒。”
书房里安静下来。雨声听起来远了,像隔了一层棉被。孙婆顺着墙角滑下去,蹲在地上,两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串没有字的呜咽。顾长庚站在门口,手不知什么时候扶上了门框。
林秋声的眼睛没离开那包药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味药方:“三个月了。药渣干得透透的,银针、炭火,都能验。孙婆,你把这东西捂了三个月,捂在胸口,就为了今天交到我手里。”
孙婆蹲在地上,闷闷地点头:“老身怕,又咽不下这口气。”
“你那天夜里看见那人往药碗里抖东西,进房之后,为什么不喊?”
“老身……”她拿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脸,“老身端进去的时候,太爷已经喝了半碗了。”
书房里又静了。林秋声捏着银针的手停住。他想起祖父最后那几天,床上的人瘦成一把柴,喝药却极乖,从不问苦不苦。半碗。那人抖进碗里的,已经喝下去半碗了。
他闭了闭眼,把银针收回匣里:“孙婆,你躲在偏院这些天,夜里还听见旁的事没有?”
孙婆愣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翻找。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有一回,半夜里,祠堂那边有响动。”她压着嗓子,像怕那声音还在近旁,“像什么东西在刮木头,嘶、嘶的,两下就停了。老身没敢去看。第二夜出去打水,听灶房两个丫头念叨,说祠堂里供着的牌位,有一块的名讳给刮了,白茬露着,也没人敢动。”
林秋声手里的动作停住:“哪一块?”
“老身不知。老身不认字,也进不去祠堂。”孙婆又想了片刻,声音忽然低下去,“不过有一件事,老身一直没弄清。老身躲在偏院里,有一阵子,总看见一个穿靛蓝布衫的人,往祠堂的方向去。好几回,都是天擦黑的时候。那个人走路没有声响,看背影,不像院里的旧人。”
“你认得他吗?”
“老身只见过背影。”孙婆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顾长庚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
顾长庚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尖压出四个白印。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孙婆,只盯着院子里那片黑沉沉的天。檐水成线,把他的沉默拉得很长。
林秋声把这个反应收进眼里。他低头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团靛蓝布,裹药渣的布,蓝得发灰,边角一道新撕的口子。孙婆说的那个背影,穿的是靛蓝布衫。同一个蓝。是碰巧,还是他自己多心?昨夜祠堂里被刮掉的名讳、今晚这包验出白砒的药渣、一个穿靛蓝布衫天擦黑往祠堂走的人,三样东西,原来各搁各的,现在忽然有了同一个方向。
他扣好药箱,提起灯笼:“走吧,我送你去前院耳房。这几天你只管住着,别露面。阿贵那边,我自有话应对。”
孙婆颤颤巍巍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包摊开的靛蓝布,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出声。
前院耳房墙角有一张旧榻,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林秋声没有声张,从自己屋里抱来一床干被褥,又从灶上提来一壶热水,放在榻头。做完这些事,他没多话,只说了句:“把门关好,天亮前别点灯。”
孙婆在他转身要走时叫住他:“少爷。”
林秋声停下。
她的手抓着门框,指节枯瘦:“老身不怕死。老身怕的是,那人害了太爷,还好好地坐在堂上。老身忍了三个月,就等着少爷回来。”她停了停,声音低进雨声里,“少爷,您刚从外头回来,手上干净,没沾这家里的气。老身信您。”
林秋声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廊下的灯早就熄了,只有雨丝在暗处密密地织。他站了片刻,让雨声把胸口的浊气冲淡一些,才接着往回走。
回到书房,他重新解开靛蓝布,确认十字结完好,才把药渣连布一起放进药箱的底层,落了锁。炭盆里的火星暗下去,他吹了灯,和衣躺下。
雨还在下。
他阖着眼,耳朵里是檐水滴答的声响,眼前却是孙婆那双躲闪的眼睛。她说她没看清脸,只看见一双手,右手虎口上一块火钳烫的旧疤。可她递药渣时喊的是“少爷”,说到穿靛蓝布衫的人时,眼睛往顾长庚那边飘了一下。她没说实话。她在护着谁,或者在怕谁。
还有顾长庚。他听到“穿靛蓝布往祠堂去”时,手扶门框,指尖白到骨节透出来。他认得那个背影。他为什么不说?
林秋声翻了个身,指尖碰了碰枕边药箱的边角。里面有三个月前的药渣,有白砒,有一块靛蓝布,还有一个压得死紧的结。窗外的雨斜斜打在院里的青石上,顺着砖缝流进暗沟,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明天天亮,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这院子里每一个人的手。顾长庚的手,阿贵的手,灶房管事的手,门房刘叔的手。右手。虎口。火钳烫过的旧疤。
疤都白了,少说有十几年。十几年的旧疤,在一个天天露手的人身上,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