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汉子抬头,看见云初,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他放下肉串,用围布擦了擦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压低嗓子:“姑娘,你怎么来了?”
“沈四哥。”云初轻声道,“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是白帮,我拿消息换。”
沈四左右扫了一眼,将云初让进铺子后头。后头是个堆满酒坛的杂物间,暗得很。他点起半截蜡,将门掩了。
“姑娘说吧。当年那一饭之恩,我不敢忘。若帮得上,我不推。”沈四道。
云初没有拐弯抹角,径直说出“顺风行永泰隆”两支船队。沈四听完,脸色变了又变。他沉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两个名头,不干净。姑娘若要动它们,得先找一个人。”
“谁?”云初问。
“一个在漕帮里待过二十年的老账房。”沈四道,“这人前年瞎了眼,被赶出帮,如今在城外五里铺给人摸骨算命。别人都当他又聋又瞎,可我知道,他脑子比谁都清楚。那两支船队的真账,有一半经过他的手。”
云初心中一动。瞎眼账房,就是她要找的那把钥匙。她朝沈四行了一礼,道:“这份情,云初记下了。”
沈四忙摆手:“姑娘不必说这些。你父亲是好人。好人家的姑娘,不该过这种日子。”
云初没接话。她只将兜帽往上拉了拉,转身从后门出去。沈四的声音从身后极轻地传来:“姑娘当心。那两支船队的人,手黑得紧。”
她没回头。西市的灯火在她身后渐渐远去,夜风里飘来烤肉的焦香与远处驼铃的脆响。长安城还是那个长安城,繁华底下,藏着无数张看不见的网。她正走向其中一张最危险的网。
而她心里,没有半点犹疑。
云初回到王府时,天已黑透。她从西角门进去,守门侍卫验了那面出府对牌,没多问,只低声道:“姑娘快些回院。宫里来人了,正与王爷在书房说话。”
宫里来人。云初心头微沉,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脚步比平日更快。她绕过前院,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书房方向灯火通明,廊下站着几个面生的内侍,皆低头垂手,像几根插在夜色里的木桩。其中一个内侍穿着深蓝团领,腰间系着乌角带,品级不低。云初没敢多看,从侧廊绕回清芷院。
推门进屋,她先不点灯。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走到床前坐下。心口跳得有些快。沈四的话还在耳边。瞎眼账房在城外五里铺,那条线一旦接上,两**队的真账就能浮出水面。可偏偏这当口,宫里有内侍夜至王府。是太后坐不住了吗?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点了灯。灯光照出她略显苍白的脸,也照出了桌角放着一只极小的漆盒。那盒子她没见过,黑漆底,螺钿嵌出半朵梅花。盒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冷硬:“大朝会你赢了半局。盒中之物,是宫里赏的。别高兴太早。”
没有落款。但那字迹和语气,不像苏毓。这更像一记从宫里递出来的敲打。云初用帕子垫着手,将漆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极小的银镶玉耳珰,玉质温润,却缺了一只角。缺失处断口陈旧,像是被人故意掰下的。
她心头大震。这对耳珰,她认得。是她母亲生前戴过的。三年前云家被抄,母亲妆匣中的物件充入宫中。如今这对耳珰被还回来,却缺了一只角,还带了一句话——“别高兴太早”。这是警告,也是威胁。意思极明白:你的东西,我们捏着;你的高兴,我们随时能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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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