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幼时为救被疯马冲撞的兄长,双腿残疾。
可靠一双辨骨识冤的妙手,我成了长安城的无名女仵作。
兄长视我为掌上明珠,忽视屿他一母同胞的庶姐。
他为我选的夫君,更是满长安交口称赞的深情郎。
成婚后,裴砚待我体贴入微,夜夜为我揉腿熬药,
“阴司凶案煞气太重,莫污了夫人的手。”
“世人的非议与抛头露面的脏累,全由明月去受,你坐享一世安闲便好。”
我信了他们的话,将通宵破解的奇案、独门剖尸验骨之术,尽数冠在庶姐名下。
助她名扬天下,受封断案神女。
后来我高热咳血,陛下御赐的九转还魂丹却被夫君送给起湿疹的庶姐。
“明月要为亡魂伸冤,身子容不得瑕疵。阿宁最是懂事,这药便当是替你在佛前修积福报。”
重病弥留之际,我含泪道:
“若有下一世,我不需要你们把我捧在手心了。”
兄长与夫君却满是不解:
“我们这般捧着你、护着你,怎还养出了一身怨气?”
再次睁眼,兄长正拿着几个公子的画像,
“阿宁,你想选谁做夫君?”
……
兄长沈修站在我面前,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宠溺与温和,
“阿宁,怎么愣神了?”
我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收紧,紧咬舌尖才才冷静下来。
正中间那幅画中是大理寺正少卿裴砚,清雅俊朗。
此刻就站在沈修身后。
见我目光落在他身上,裴砚体贴的屈膝蹲在我轮椅旁,
“阿宁,你不良于行,往后余生我愿做你的双腿,护你一世安康,绝不纳妾。”
他眼神温润柔和,眼底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前世的我,听到这番承诺时感动得泪如雨下。
可直到临死弥留之际,我才亲耳听见裴砚与沈修的密谈。
裴砚深爱入骨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我的庶姐沈明月!
沈明月心高气傲,想嫁的是权倾朝野的宣王萧绝。
而她胸无点墨,若要在京中贵女里脱颖而出,便需要一个惊才绝艳的名头。
裴砚甘愿做沈明月最忠诚的垫脚石。
他求娶我这个残废,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的将我锁进深宅内院。
用深情做笼牢将我囚禁,压榨我为沈明月提供断案奇谋!
我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恶心强压下去。
如今我困于轮椅,沈家上下皆由沈修掌控。
若是当场撕破脸,只会被他们当成疯子软禁,落得比前世更惨的下场。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冰冷,声音怯懦,
“裴公子霁月清风,阿宁自知残躯,配不上裴公子。”
沈修眉头微蹙,连忙劝道:“阿宁,裴砚待你一片赤诚,你怎么还妄自菲薄?”
裴砚也柔声道:“阿宁,在我心中你胜过万千繁花,莫要说这等胡话。”
“阿宁并非推辞,”我眼中满是满无助与不安,“只是女儿家出嫁从夫,在此之前,我想先清点亡母留下的嫁妆与江南田庄的路引文牒。”
“拿到那些,我心里才踏实些,敢安心备嫁。”
沈修闻言,脸上浮现轻蔑与松懈。
在他看来,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瘸子翻不出什么风浪。
不过是小女孩家贪恋生母遗物罢了。
沈修失笑,抬手宠溺的揉了揉我的发顶,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过两日全交由你保管便是。”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清脆的笑声。
“兄长,裴哥哥,你们都在阿宁妹妹这儿呢?”
沈明月缓步走入。
方才还对我深情款款的裴砚,在沈明月进门的刹那,脊背瞬间绷直。
他眼底翻涌着克制的爱意。
那是他面对我时,从未有过的神采。
“明月,怎么这般匆忙?”沈修脸上的笑意真切了数倍。
沈明月挽住沈修的胳膊,娇嗔道:
“宣王殿下今夜在王府设洗尘宴,可是我挑了半天,总觉得首饰太过寒酸。”
说着,沈明月似是不经意的瞥向我身旁的梳妆匣。
里面放着一支温润的羊脂玉步摇。
那是我生母病逝前,亲手戴在我头上的。
步摇上的暖玉千金难求,能为我滋养身子。
沈明月眼睛一亮,将那支步摇拿在手中把玩,
“兄长,若是戴着这支簪子去见宣王殿下,定不会丢了咱们沈家的颜面。”
“那是娘留给我的……”我下意识的伸出手想阻拦。
沈修却**了沈明月的发鬓间,语重心长的开口:
“阿宁最乖了,你整日困在院里见不得人,戴这般名贵的东西也是蒙尘。”
“这些年漠北的雪狐裘西域的和田玉,哪样好东西不是你先挑?”
“兄长不是夺你珍惜之物,只是明月戴着它结交权贵,成了王妃,你在后宅才有依靠。”
一旁的裴砚也跟着点头,“沈兄说得在理,你莫要因这一支死物生了嫉妒狭隘之心。”
“待你我成婚,我定寻更好的送你。”
我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兄长说的是。”
“只要姐姐能如愿以偿,一支步摇算得了什么呢。”
见我这般温顺,沈修和裴砚皆露出满意的神色。
沈明月娇笑着向外走去,
“多谢妹妹成全,等我成了宣王妃,必不会忘了妹妹这份情分!”
裴砚深深的看了沈明月的背影一眼,随后才转头对我柔声道:
“阿宁,你身子弱,好生歇着。”
“三日后,我便十里红妆来娶你。”
房门被合上,屋里重新归于死寂。
他们不知道,拿到通关路引便是我逃离长安的第一步。
而江南,还有人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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