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张脸。少年的轮廓——下颌线还带着没长开的青涩,眉骨略高,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十四五岁的。
老。沉。静。像在别人那儿借来的,搁在这张脸上,格格不入。
他没再看。伸手,去捡那卷纸。
纸已经被泥水浸透了一层,黏糊糊的,指尖一碰,墨色就往外洇。他小心地把卷着的纸拨开一角——
认出来了。
这是他五岁那年临的帖。
那时候芸娘还在。芸娘识字不多,统共认得二三十个字,都是进了沈府之后,跟院子里粗使的婆子一个一个学来的。可她临死前那一年,把这二三十个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划给沈砚看。后来不知从哪儿讨来半截秃笔、一张写废的账纸,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写。
她写字时手是抖的。沈砚记得。那只握笔的手,*裂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是常年洗衣、挑水、搓麻绳磨出来的。可她握着他手的时候,力道很稳——稳得像在写一件顶要紧的事。
帖面上头一行,就是芸**字。
歪歪扭扭的。“人口手上下”——五个字,每一个都写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却一笔不苟。下面,是沈砚那时候照着临的,更歪,更扭,墨团洇成一坨一坨,像没熟透的桑葚砸在纸上。
芸娘死的那年冬天,这帖收进了他那一小包家当里,跟着驴车到了这庄上。后来他藏在土坯炕底的缝里,再后来——
再后来就找不见了。
他以为是丢了。原来是被沈府的人搜走了。
——
沈砚蹲在泥边,拇指按着那卷洇开的帖,眼前却慢慢浮起方才那一幕。
方才沈瑜折辱一通,仍意犹未尽——临到要走,又起了别的心思,要当众过一过他这个庶弟的学问。
那一幕,沈瑜没等他答完“种地”二字,就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冷笑。是一种更难看的笑——带着考校的兴致,像富家子**一只不会回嘴的狗。
“且慢。”沈瑜在马上拿象牙扇一挡,“既然你说种地,我倒要考考你。一个读书人,连字都识不全,种地也种不明白。”
他偏过头,吩咐身后仆从。仆从从箱笼里取出这卷字帖,双手奉上。沈瑜接过来,用扇骨挑开卷头,扫了一眼,嗤地一笑。
“三弟幼时临的帖,我特意让人从你那破屋里翻出来的。”他把帖晃了晃,居高临下,“先不论字。我问你——《论语》开篇第一句,背。”
沈砚低着头。
他知道这是坑。沈瑜要的不是一个答案,是一个让他当众出丑的由头。答得好,说他卖弄;答得差,说他不堪。横竖都是一刀。
那就挨这一刀。
他开口,声音磕磕绊绊,像背了又忘:“子曰……学而……学而时习之,不亦……不亦……”
“不亦什么?”沈瑜摇扇,催。
“不亦……乐乎?”
故意答错。是“说乎”,不是“乐乎”。
沈瑜眼睛一亮——亮到一半,忽觉不对。这庶弟答错时,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背不上来,倒像是……他捏扇的手顿了半拍。只半拍。他旋即用更狠的话盖过去,扇子“啪”地一合,敲在掌心,声音脆得像赏了一记耳光:“错!是‘说乎’!‘说’同‘悦’,高兴的意思——连开篇第一句都背错,你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砚没吭声。低着头,像被这一敲砸懵了。旁边庄客们头埋得更低,没人敢替他吱一声。老庄头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只把**土缝的手,抠得更紧了。
沈瑜来了兴致。他把字帖往鞍上一搁,又问:“再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出自哪一篇?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