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药园的木门还没完全推开,沈青黛就看见赵铁柱站在路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手里捏着半张泛黄的兽皮,边角卷着,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他身后跟着两个万宝阁的伙计,一人牵着一头驮货的青驴,驴背上捆着几只空木箱,像是刚送完货回来。
裴照的脚步顿了一下,右臂垂在身侧,指节还肿着,但他没看赵铁柱,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御兽令,令牌边缘的铜锈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赵铁柱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鞋底踩进泥地里,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赵掌柜起得早。”裴照说。
赵铁柱笑了笑,没接话,把手里那半张兽皮展开,平铺在槐树根部的石头上。兽皮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撕开的,上面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纹路,跟裴照从屋顶瓦缝里抠出来的那块兽骨上的刻痕一模一样。他抬手指了指兽皮右下角,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正好能跟兽骨上的凸起嵌合。
“你手里那块骨头,是我祖上留下的。”赵铁柱说,“半张地图在我这,半张在你那,合起来才看得全。”
沈青黛站在裴照身后,没动。她低头看着那半张兽皮,纹路从右下角延伸出去,经过几道弯折,指向一个标注着“天穹裂隙”的位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笔画极细,像是用针尖刻的,写着“锁龙藤根须所在”。她正要伸手去碰,赵铁柱忽然把兽皮抽回去,卷起来握在手心,目光落在裴照脸上。
“你先听我说完。”赵铁柱说,“墨无咎不是祖龙。”
裴照没接话,但手指动了动,指腹蹭过御兽令的边缘。沈青黛注意到他指尖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但他没低头看。
赵铁柱从怀里摸出一本旧族谱,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着,翻到中间一页,递过来。族谱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稀能辨认出“赵氏”两个字,下面列着一串名字,最后一个写着“赵承业”,旁边用朱砂点了一个红点。他另一只手从袖口里掏出一枚铜印,方方正正的,印面刻着一个“镇”字,字口里嵌着暗绿色的铜锈,像是陈年积下来的。
“祖上负责看守封印,传到我这一辈,已经第七代了。”赵铁柱把铜印放在兽皮上,“墨无咎自称守印人,但他身上的气息不对。他骗你说他是祖龙的分魂,其实他才是被祖龙吞掉的那个守印人,残魂不散,伪装成分魂,是想骗御灵师后人的血来解封。”
裴照低头看着那枚铜印,没伸手。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御灵师后人?”
赵铁柱没直接回答,把铜印往前推了推,印面朝上,对着裴照腰间的御兽令。铜印靠近令牌时,印面上的“镇”字忽然亮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铜钟被敲了一记,又像风穿过窄巷。御兽令背面那圈纹路也跟着亮起来,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随即暗下去。
沈青黛站在旁边,看着那枚铜印,忽然觉得指尖发烫。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那道细小的口子又渗出一粒血珠,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她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铜印的边缘,指尖刚触到印面,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指尖传上来,像冬天摸到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又有点苦,像草药烧焦的味道。
她闭着眼感知了一会儿,站起来,转头看向裴照,点了一下头。
“里面封着一缕祖龙的气息。”她说,“跟墨无咎身上的不一样。墨无咎身上那股气是冷的,像井水,这个……是热的,带着土腥味。”
裴照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那枚铜印,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兽皮接过来,卷起来塞进怀里。赵铁柱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裴照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赵铁柱脸上。
“柳如烟在哪?”他问。
赵铁柱愣了一下,手里那本旧族谱差点没拿稳,边角磕在石头上,蹭掉一小块纸皮。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昨晚从万宝阁出去之后,往西走了,我的人跟到坊市外那片荒废的花田,就没敢再跟进去。那片花田底下有东西,跟噬灵花的根须连着,我的人踩上去,鞋底被咬穿了一个洞。”
裴照没说话,把御兽令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心,指腹蹭过令牌背面那圈纹路。沈青黛注意到他指尖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但他没低头看,只是把令牌收进袖口,转身看向西边。
晨雾还没散,坊市外的田野笼在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里,看不见花田的影子,只有几棵枯树在雾里露出黑黢黢的枝干。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像刚翻过的地。
“你把这半张地图给我,想要什么?”裴照问。
赵铁柱把族谱收回去,铜印也揣进怀里,拍了拍袖口上的灰,说:“打开封印,放祖龙出来。但墨无咎得先除掉,他占了守印人的身份,封印的钥匙在他手里,不杀他,谁也进不去。”
裴照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沈青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细小的草茎,是刚才从兽皮上掉下来的,干枯发黄,断口处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他把草茎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吐掉。
“花田那边,你派几个人守着。”裴照说,“别让柳如烟跑了。”
赵铁柱点头,转身朝两个伙计挥了挥手,青驴驮着空木箱,慢吞吞地往坊市方向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青黛一眼,目光在她袖口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只点了点头,快步追上前面的伙计。
沈青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那股湿漉漉的土腥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那道细小的口子已经凝住了,但边缘还泛着一圈红,像被什么东西咬过。她忽然想起赵铁柱刚才那句话——鞋底被咬穿了一个洞。
“他刚才看你的袖口。”裴照说。
沈青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边缘沾着一层细碎的泥点,是昨晚在万宝阁禁制里蹭到的。她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但裴照的目光还停在那里,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袖口内侧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开的,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指尖碰到一层硬硬的东西,像干了的胶。她抠了一下,那层东西掉下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透的血。
“噬灵花的汁液。”她说,“昨晚在禁制里蹭上的。”
裴照没接话,把御兽令从袖口里摸出来,翻到背面,对着晨光看了看。令牌背面那圈纹路里嵌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跟沈青黛袖口上那道痕迹颜色一样。他把令牌收回去,抬头看向西边,晨雾还没散,田野笼在灰白色的雾气里,看不见花田的影子。
“走吧。”他说,“趁雾没散。”
沈青黛没动,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道裂口,边缘发黑,像被火烧过。她忽然想起柳如烟昨晚说的话——你知道裴照的御兽令每次使用都在烧他的命吗?他活不过三年。她抬头看向裴照的背影,他已经走出几步远,右臂垂在身侧,指节还肿着,但步子很稳,踩在泥地上,压出一道道浅浅的印子。
阿蛮从她脚边跑过去,追上裴照,蹲在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裴照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沈青黛把袖口那道裂口翻进去,盖住边缘发黑的痕迹,迈步跟上去。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那股湿漉漉的土腥味,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阿蛮吱了一声,跑回来,嘴里叼着一片枯叶,跑到她脚边,把枯叶吐在她鞋面上。她蹲下去,捡起那片枯叶,叶脉里嵌着一根细小的黑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穿了一条隧道,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
她回头看了一眼药园的方向,屋顶的瓦片排列着那道弯弯曲曲的印子,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她站起来,把枯叶收进袖口,转身追上裴照的脚步。雾还没散,田野笼在灰白色的雾气里,看不见花田的影子,只有几棵枯树在雾里露出黑黢黢的枝干。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那股湿漉漉的土腥味,像刚翻过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