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阿七开始躲苏念,是在说“我不想走了”的第二天。
起初苏念没察觉。阿七本来话就少,步子本来就快,目光本来就很少落在人脸上。但第二天上路时,苏念发现阿七的步速快了半拍——不是赶路的那种快,是某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拉开距离。苏念加快,她也加快;苏念停下喝水,她已经走出十丈远,背对着她,假装在看路边的野蓟。
中午歇脚,苏念去溪边洗帕子,回来发现水囊被放在了石头上,阿七人不见了。她在附近找了一圈,最后在溪下游的芦苇丛里找到阿七——阿七正蹲在那里,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划的全是歪歪扭扭的“七”字,密密麻麻,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苏念问。
阿七没抬头:“捡柴。”
“柴呢?”
阿七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孤零零的枯枝,沉默了。她把枯枝往身后藏了藏,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下午赶路,阿七走在前面,捡柴的时候不回头,生火的时候不抬头,连苏念叫她的名字,她都要隔两息才“嗯”一声,那声“嗯”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三天,苏念确定了。
阿七在躲她。
**天傍晚,苏念在溪边把她堵住了。
溪水很清,被夕阳照成碎金色。阿七蹲在下游的石头后面,正在用**削一根木棍——削得很认真,像在打磨一把绝世好剑。但苏念知道,她已经在那里削了整整一刻钟,木棍早该削成针了。
苏念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夕阳。
阿七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木屑落在溪水里,被水流带走,像一群逃跑的白色小鱼。
“你在躲我。”苏念说。
阿七没抬头:“没有。”
“步速快了半拍,”苏念蹲下来,和她平视,“水囊放在石头上就走,捡柴的时候不回头,叫名字隔两息才答应。这叫没有?”
阿七的**又停了一下。一块木屑卡在刀刃上,她没吹掉,就让它卡在那里。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苏念伸出手,按在阿七握着**的那只手上,迫使她停下动作,“阿七,你看着我。”
阿七不肯看。她的目光落在溪水里的木屑上,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落在夕阳在石头上映出的光斑上,就是不肯落在苏念脸上。
苏念叹了口气。她松开阿七的手,转而捧起她的脸,把她的脸扳过来,强迫她直视自己。
阿七的瞳孔在夕阳里缩得很细。她的下颌绷得紧紧的,那道旧疤从眉尾划到耳根,在晚霞里泛着倔强的红。
“你说了不想走,”苏念轻声说,“然后你就开始躲我。为什么?”
阿七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她试图把头低下去,但苏念的手捧着她的脸,不让她逃。
“……你对我好,”阿七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是因为我是阿七,还是因为你不管碰到谁都会这么做?”
苏念愣了一下。
阿七的嘴唇在抖,但她坚持把话说完,像某种不得不完成的供词:“你教写字,包伤口,给馒头。如果那天踹门的是别人,你也会教她写字,也会给她包伤口。我不是特别的。我只是……刚好在。”
她说完,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的肩膀塌下去,但这不是放松的塌,是某种自暴自弃的、允许自己碎掉的塌。
苏念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松开捧着阿七脸的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石头后面拉起来。两人站在溪边,夕阳把溪水照成一条金色的带子,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像两道正在摇晃的、温暖的墨痕。
“好,”苏念说,“我给你算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数:
“第一,我不会教随便一个人写她的名字。我教了你写‘七’,因为你是第一个在槐树上蹲了三个晚上、就为了认一个‘算’字的人。
“第二,我不会把身上唯一一件外衫脱给随便一个人穿。我给了你,因为你是第一个在雨夜里把刀**泥地里、说‘我收刀了’的人。
“第三,我不会在大半夜替随便一个人包扎伤口的时候手抖得绑不住布条。我手抖,是因为你后背那道伤是为我挡的箭,血滴在我眼皮上,你说‘闭眼,脏’。
“**,我不会随便记住一个人喝水前吹三下、晚上睡觉往右侧蜷、写日记时左手压着纸页边角。我记得,是因为你记得我走路左脚先落地、右脚跟半步。
“第五,”苏念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不会随便对一个人说‘教到你不想学为止’。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你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七’字,心里想的是——这个字,这个人,我教一辈子都不够。”
溪水潺潺,把最后一片木屑带走。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天边烧成橘红色。
阿七站在她面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圆,像某种第一次听见自己名字的兽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苏念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怕她突然消失。
“……我是特别的?”阿七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你不是特别的,”苏念说,看着她的眼睛,“你本来就是。”
阿七的喉结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苏念袖口被她攥出来的褶皱。夕阳把她的旧疤照成金色,像一道正在慢慢愈合的、温暖的印记。
“那你……”阿七的声音闷在喉咙里,“那你以后别躲我。”
“我没躲你,”苏念说,“是你躲我。”
“那你别让我躲,”阿七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像某种终于决定不再熄灭的火,“你找到我。每次我躲的时候,你找到我。”
苏念看着她,忽然笑了。她伸出手,把阿七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指尖擦过那道旧疤的末端——那里有一个很浅的凹陷,是酒窝的位置,如果她会笑的话。
“好,”苏念说,“找到你为止。”
阿七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很小,但很深,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终于冲破了表面。
“那你不许反悔,”阿七说,“找到我为止。”
“不反悔。”
阿七忽然松开苏念的袖口,转而握住了她的手。不是按在心口,而是把两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扣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笨拙的契约。
“那我现在不躲了,”阿七说,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在这里。你找到我了。”
苏念低头看着两人交扣的手指,忽然觉得心脏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收紧手指,回握住她。
“找到了,”苏念说,“以后每次都找得到。”
阿七“嗯”了一声。她的拇指在苏念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某种刚刚学会确认领地的方式。
溪水在她们脚边潺潺流过,把夕阳的碎金带走,把木屑带走,把阿七削的那根木棍也带走了。但两人站在溪边,手仍握在一起,像两道终于被确认了的、温暖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