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推得动?”
“推不动也要推。不推,下游两千多亩地就是死。”李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竹尺插回布兜里。他转头看向上游,二道闸口的方向,太阳已经越过韦家田庄的屋脊,白辣辣地照下来。“先回班房。石头他叔今天浇地,我去看看水到没到。”
两人沿着渠往北走。经过中段回水*时,李翊扫了一眼刚立的水痕牌。好端端的。木牌上的刻度在日光里黑亮亮的。他刚要走,忽然听见上游传来一阵马蹄声。路不宽,马蹄声又急又沉,卷着尘土。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匹黑马已经从弯道处拐了出来,冲着他和周伯直奔而来。李翊一把拽过周伯,往渠边退。马蹄在他半尺外停住,马背上的人勒着缰绳,马头一偏,鼻息喷出一股热烘烘的气。
马上坐着的是丁管。灰绸短衫,袖口还是挽着,脸上却没有平日的笑。他看了李翊一眼,又看了看渠边新立的水痕牌,慢慢从马上下来。
“李府史,真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假的热乎,“这大热天的,您还真自己动手。我说怎么渠上多了这些个木桩子。”
“丁管事更早。”李翊说,“这是官渠,河渠署立的是水位标牌。丁管事有何指教?”
“没有,哪敢。”丁管笑了一下,背着手往水痕牌前凑了凑,装着看刻字。忽然“啧啧”两声,伸手去摸木牌,“木头不错。不过李府史,我跟你说个事。昨晚上韦公一夜没睡。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翊没接话。丁管自己接下去:“韦公说,槐里县立县以来,五斗渠的水就没立过什么牌。渠水是活的,天旱水少,天雨水满。你立个牌子,等于给水上了道箍。水是老天爷的,不是人拿刻刀刻出来的。你刻得越清楚,水越不痛快。水不痛快,人就吃不饱。”他说着,手指头在木牌上轻轻一弹,发出“啪”的一声,像弹在骨头上的脆响。
李翊盯着他那只手。周伯在一旁已经握紧了锹把。空气像被太阳烤化了似的,黏稠又灼人。
“丁管。”李翊叫了他一声,声音很稳,“水不痛快,人会说话。天地要下雨,官渠要引水,从来都是先下游后上游。你回去告诉韦公,牌子不会压住水。牌子只会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丁管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他把手从木牌上收回来,往马边走了两步,又回头:“李府史,韦公还让我带句话。这槐里县,田不止下游有,水也不只你管。大家各让一步,日子都好过。要让一步不了,冲垮的不止是渠。有时候是人。”他说完,翻身上马,一甩缰绳。马嘶了一声,前蹄腾起,掉头往下游奔去。扬起的尘土扑了李翊和周伯一头一脸。马走后,四周忽然静得厉害。渠水潺潺流着。李翊转头看向那块水痕牌。牌身没坏,刻线没毁,只有丁管刚才用指头弹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极浅的半月形汗印。他慢慢走过去,用袖子把那个印子擦掉。一下一下,擦得很慢。周伯在旁边看着,没帮他。
“他刚才骑那么快,是想吓你。”周伯说。
“我知道。”李翊说。
“你不怕?”
“怕。”李翊把袖子放下来,“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他回去没法交差,也怕。”
周伯动了动嘴唇,没再说什么。两人继续回班房。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地面热浪蒸腾。李翊走着走着,忽然说:“周伯,你怕吗?”
周伯扛着锹,走了几步,才哑着嗓子说:“怕。从昨晚看见那两个捕役开始,就怕。怕的不是韦崇。是你们这些**的,还没等我死,就先自己散了。”他停住脚,回头看向渠水。阳光把水面照得白花花一片,像撒了盐。“这水再少下去,人心就跟着干了。地可以裂,人一裂,就补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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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