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989年9月2日 · 清晨至放学
第二天早晨,陈振华在鸡叫之前醒了。
床头没有手机,也没有闹钟提醒。他盯着木柜上那只走时忽快忽慢的机械闹钟看了半天,才确认现在是五点四十。
前世这个时间,他通常会先摸手机,看客户消息、项目群和未接电话。现在伸手摸了个空,只摸到枕头边一本卷了角的英语书。
陈振华坐起来,忽然有点不适应。
1989年的清晨太安静了。
没有消息提示音,没有汽车喇叭,只有生活区里此起彼伏的开门声、煤炉点火的咳嗽声,还有远处机械厂早班铃。
他穿好衣服出去洗脸。
公共水龙头前已经排了三个人。王秀兰把搪瓷盆递给他:“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用我喊?”
“以后争取自带启动功能。”
“说人话。”
“以后早起。”
母亲这才满意。
洗完脸,他没有立刻去学校,而是沿生活区走了一圈。
前世几十年后,这里早就拆掉了。现在巷子狭窄,家家门口堆着煤球和自行车。机械厂大门离家不到五百米,菜市场十二三分钟,学校快走二十分钟,废品**站在铁路桥另一侧。
陈振华边走边记。
做销售久了,他到陌生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看路线:客户在哪、车站在哪、吃饭在哪、出了问题从哪撤。重活一次也是一样,地图没有导航软件,只能先靠脚走一遍。
走到厂门口,他特意看了看早班人流。
六点半以后,骑车进厂的人明显多起来。有人嘴里叼着馒头,有人把铝饭盒夹在车后座上,还有人一路骑一路喝装在罐头瓶里的粥。
这让他想起昨晚说过的早餐摊。
机会确实有,但现在还只是“看起来有”。多少人愿意买、能接受什么价格、谁有时间做,他一件都不知道。
五十岁的脑子差点又开始自动算成本,他赶紧停下来。
第一件事是上学。
路口,高远已经在等他,手里拿着两个冷馒头。
“你居然没迟到。”
“人生重启,先解决启动速度。”
“你昨天是不是被雷劈了?”
“差不多。”
高远听得云里雾里,把一个馒头塞给他:“吃不吃?”
“吃。”
十三岁的胃比五十岁的胃诚实得多。昨晚明明吃了两碗南瓜粥,早晨还是饿得快。
两人一路往学校走。
路边小店刚开门,柜台上摆着铅笔、本子、肥皂和散装糖。陈振华看什么都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前世他知道后来哪类商品会越来越多,可那种“大趋势”对眼前几分钱的本子没有任何直接帮助。
到了学校,苏明月果然把笔记本放到他桌上。
“半天。”
“按时归还,不折角,不沾油,不拿去垫桌脚。”
“你以前拿我的英语书挡过雨。”
“旧版管理**已经废止。”
苏明月白了他一眼。
陈振华翻开笔记,很快发现差距。
苏明月不是简单把老师板书抄下来。定义下面会加自己的解释,例题旁边标“易错”,课后又补一行“为什么错”。有些地方甚至写了两种解法。
他以前做项目最烦写过程记录,总觉得只要结果对就行。后来公司出了质量问题,所有人都说“当时就是这么干的”,却没人说得清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偏差。
十三岁的苏明月,已经比很多成年人更懂“留下过程”。
他拿出空白本照着学,但没有整页抄。他把数学分成几个区域:公式、例题、错因、还没懂的问题。
苏明月路过看了一眼:“你不是借我笔记吗?怎么抄得乱七八糟?”
“在拆结构。”
“拆完还能装回去?”
“争取不多两个螺丝。”
上午课间,他把所有课本摆在桌上,做了一次真正的学习盘点。
语文问题不大,阅读和作文需要重新适应学生写法;数学基础漏洞最大;英语几乎等于重新学;物理刚开始接触,反而最公平;历史和地理他知道不少后来发生的事,但**问的是课本,不是让他写回忆录。
他在作业纸背面写下三件事:
第一,补回数学和英语基础。
第二,三年后考进江城一中。
第三,在不长期影响学习的前提下,帮家里多一点收入,让姐姐有继续读书的选择。
高远从肩膀后面探头:“你写得跟厂里生产计划一样。”
陈振华立刻盖住纸:“商业机密。”
“你有什么商业?”
“目前主要经营学习失败后的返工业务。”
“那你客户挺多。”
两个人笑了一阵。
下午放学,陈振华没有绕路,直接按早上确认的路线回家。经过废品**站时,他停了一下。
棚子里堆着旧风扇、收音机、电机和各种铁件。老板正在拆一台坏录音机,地上一盆螺丝和线头。
陈振华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
老板抬头:“买废铁?”
“先看看。”
“看要钱吗?”
“不买暂时不要。”
老板乐了:“小孩说话还挺像做买卖的。”
陈振华没有进去。
他现在手里没钱,也没打算第一天就冲进去捡漏。前世吃亏吃得最多的,不是看错机会,而是一看见机会就急着掏钱。
回家时,姐姐正在院里洗菜。
“今天没追着问我招工?”她说。
“今天先管我自己的数学。”
“终于知道了?”
“做人不能总跨部门管理。”
姐姐听不懂这词,只笑着给他一盆水:“那先把你的部门作业写完,再来帮我摘菜。”
陈振华接过盆,忽然觉得这种安排很好。
这个年代没有导航。
可路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先把学校、家、机械厂、菜市场、废品站一段段走清,再决定下一步往哪拐。
放学路上,他还特意试了一次公交。不是为了省脚力,而是确认三分钱车票到底能坐哪一段。车厢里挤着下班工人,售票员挎着票包一路报站。陈振华站了两站就下车,重新算了一遍家、学校和菜市场之间的时间。他突然发现,前世有车以后很少把“二十分钟路程”当成本,可对现在的家庭来说,一趟车钱和半小时脚程都可能影响某件小事能不能做。所谓时代差异,并不只体现在没有手机,而是很多今天可以忽略的摩擦,在1989年都是真实存在的。
当天晚上,他按早晨走过的路线又画了一张简图,标了学校、厂门、菜市场、废品站和公交站。姐姐看见笑他:“你怕在自己家附近走丢?”陈振华说:“以后算时间方便。”他还在图旁写下步行分钟数。几天后,这张简图真的派上用场——帮母亲去菜市场买东西时,他能算出放学后绕路会少掉多少复习时间。路线不再只是地理,也成了他安排学习和家里事情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