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屋里的炉火总算稳了。
柳娇娇把水壶挪到一边,先给团团洗了手脸,又把那半块泡开的饼掰碎,和热汤拌在一起喂他。
团团坐在床边,小嘴吃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娘,你不吃吗?”
“等会儿。”
柳娇娇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去看桌角那几张票。
粮票、煤票、还有何俊霆留下的那包水果糖,都收得整整齐齐。她又看了眼米缸,里面只有一层浅米,油罐也快见底了,想靠这点东西过日子,根本撑不了几天。
王婶说得没错。
何俊霆忙,顾不上这屋里的柴米油盐。
她也不能一直靠别人接济。
柳娇娇把木箱打开,手指在最底下摸了摸,触到一块用粗布裹着的东西,心里这才踏实些。
那是她趁乱带来的肉。
不算多,却够做一顿像样的饭。
她没敢拿太显眼,分量控制得很小,外头看不出什么来。何况这年月,谁家年节前后不琢磨着留点好东西,她只要手脚快些,谁也不会多想。
团团见她拿出一块油纸包着的肉,眼睛一下亮了。
“娘,这是啥?”
“给你做肉吃。”
小孩愣了下,随即把嘴里的饼咽得更快了些。
柳娇娇看着他那副馋样,心里也软了一下。
前世她病得厉害时,最想要的就是一口热乎饭。如今轮到她有机会做饭,她第一件想的,也是让这孩子先吃上好的。
她把肉放在案板上,先切下一小块,剩下的重新裹好。
锅里添了油,先爆香葱姜,再把切好的肉块下进去。
肉皮碰到热油,立刻发出轻响,屋里很快就起了香味。
柳娇娇动作不快,却利落。她知道火候,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添糖色,什么时候该淋酱油。猪油在锅里化开,肉块一层层裹上颜色,慢慢变得油亮。
团团抱着膝盖坐在床边,鼻子一耸一耸地闻。
“娘,香。”
柳娇娇头也不回。
“香就等会儿多吃两块。”
王婶刚好推门进来,一进门就被那股香气撞了个正着。
她站在门口愣了半瞬,手里的针线笸箩差点没端稳。
“哎哟,这是什么味儿?”
柳娇娇正把锅盖盖上,闻声回头。
“王婶。”
王婶没顾上答话,先往锅边瞅了一眼。
“你这是炖肉了?”
柳娇娇点头。
王婶脸上那点随口调侃的神色,立马变了。
“你哪来的肉?”
她说完就觉得自己问得冒失,赶紧咳了一声。
“我不是打听你东西,我就是闻着这味儿,实在没忍住。”
柳娇娇笑了笑。
“前些日子攒下的,今天正好给团团补补。”
王婶看着她,没再追问,只是嘴里还忍不住念叨。
“你这小媳妇,长得白净,手倒是真巧。你瞧瞧这锅里,肉没糊,颜色还这么正。”
说话间,锅盖边上腾起一层热气,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
门帘都挡不住。
院子里原本还在说闲话的人,声音渐渐低了。
先是隔壁屋的小孩吸了吸鼻子,扒着门框往这边瞅。
“娘,啥味儿?”
接着又有人从窗边探头。
“像是炖肉了。”
“谁家这么舍得?”
“还能是谁,何团长新媳妇呗。”
王婶耳朵尖,回头就喊:“闻见香就大大方方来问,别一个个跟耗子似的扒窗!”
外头几个女人笑出声。
柳娇娇被她逗得也笑了,手上却没停。
锅里肉还得炖一会儿。她又翻出一点粗粮面,掺了些白面,用热水烫过,揉成小团,里面抹上薄薄一层猪油和葱末,压成小饼贴在锅边。
王婶看得新鲜。
“你这是啥做法?”
“家里没多少好东西,就借锅里的肉汤味儿,烙几个小饼。团团光吃肉也腻,配这个正好。”
王婶啧了一声。
“会过日子。”
她刚说完,又觉得不对。
这话放在昨儿,她肯定不会说。
昨儿她还琢磨,这娇滴滴的小媳妇怕是连煤铲都拿不稳。今天一看,人家不是不会过日子,是没摸过西北这口煤炉。
可锅灶上的事,半点不差。
锅盖一掀,香味彻底散开。
***裹着亮色,汤汁咕嘟咕嘟往上冒,锅边的小饼也染了肉香,底下一层焦黄,揭下来时还带着热乎劲儿。
团团看直了眼。
柳娇娇先夹了一小块肉,吹凉了才放进他碗里。
“慢点吃,烫。”
团团小心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娘,好吃。”
他说完,又把碗往柳娇娇那边推。
“娘也吃。”
王婶在旁边看得直笑。
“这孩子咋这么会疼人?我要是有这么个小孙子,做梦都能乐醒。”
柳娇娇给王婶盛了一小碗。
“您也尝尝。昨天和今天,多亏您照应。”
王婶连忙摆手。
“我可不是来蹭肉的。”
“我知道。”柳娇娇把碗塞过去,“可您不尝,我这心里过不去。”
王婶被她说得没法,只好接了。
她原本还想着尝一口就行,免得占小两口便宜。可肉一入口,她话都顾不上说了。
肥的地方不腻,瘦的地方不柴,汤汁咸甜正好,连锅边那个粗粮小饼都吸足了滋味。
王婶把碗放下,拍了下大腿。
“娇娇,你这手艺,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也不一定做得过你。”
门外有孩子扒着门槛咽口水。
柳娇娇瞧见了,没装作看不见。
她把烙好的小饼切成小块,又挑了几块带汤汁的边角肉,拿碗装了些。
“王婶,外头孩子多,您帮我分分。肉不多,每个孩子尝个味儿。”
王婶立刻明白她的分寸。
这年头谁家都馋肉,送多了自己撑不起,送少了又显得抠。切成小块给孩子尝味儿,既不张扬,也不让人说闲话。
“行,我去。”
王婶端着碗出门,没一会儿院里就热闹起来。
“哎呀,真给啊?”
“娇娇也太舍得了。”
“这小饼做得真香,里头没多少肉,也能吃出肉味。”
“团长媳妇这手艺,往后何团长有口福了。”
几个孩子得了小饼,捧在手里舍不得一下吃完。
有个扎小辫的女娃咬了一口,转头就往自家跑。
“娘,我还想吃这个!”
她娘追出来,冲何家这边笑骂:“馋丫头,能尝一口就不错了,还惦记人家锅里。”
院里笑声一片。
之前说柳娇娇娇气的人,这会儿也改了口。
“娇是娇,可手是真巧。”
“孩子也养得干净懂事,不像是胡乱过日子的。”
“何团长那冷灶,往后怕是能热起来了。”
柳娇娇在屋里听见几句,没有出去接话。
她只把锅里的肉分好。
团团一小碗,王婶一小碗,剩下的留给何俊霆。她自己夹了块小的,配着锅边饼吃,胃里总算暖了起来。
团团吃得小脸红扑扑的,最后还抱着碗舔了舔汤汁。
柳娇娇拿帕子给他擦嘴。
“不能吃太多,肚子会不舒服。”
团团乖乖点头,眼睛却还往锅里瞄。
王婶进门时,正好看见他这馋样,笑得不行。
“行了,别看了,再看锅也不会自己长肉。”
团团不好意思地钻进柳娇娇怀里。
王婶把空碗放下,又凑近柳娇娇低声说:“外头都夸你呢。昨儿还说你连火都不会生,今儿一个个馋得跟啥似的。”
柳娇娇把锅边擦干净。
“人刚到,总得慢慢处。”
王婶看她没有得意,也没拿话压回去,反倒更喜欢了。
“你这孩子,瞧着软,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又看向锅里留出来的那份肉。
“给何团长留的?”
柳娇娇点头。
“他训练回来总得吃口热的。”
王婶笑了一下,没再打趣,只说:“你先歇会儿,我回去做饭。要是有人再来问,我替你挡着。”
傍晚,何俊霆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推门进屋,先闻见锅里的肉香,又看见床边团团捧着一只旧木头小车玩。
小车是王婶家孩子玩剩下的,轮子坏了一个。柳娇娇下午顺手用线缠了缠,勉强能推。
团团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何俊霆,手里的小车停住。
他还是怕,往柳娇娇身后挪了挪,却没有像昨天那样把脸全埋起来。
何俊霆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挂到墙上。
柳娇娇从炉边起身。
“饭还热着。”
何俊霆洗了手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一碗***、一碗热汤,还有两个锅边小饼。
他拿起筷子,先看了眼团团。
“你们吃过了?”
柳娇娇点头。
“吃过了,给你留的。”
何俊霆没再问,低头吃饭。
柳娇娇坐在旁边缝团团的袖口,偶尔抬头看一眼。
他吃饭很安静,速度不慢,却不粗鲁。***下去几块后,他夹小饼的次数多了起来,最后连汤汁也拌进饭里。
一碗饭很快见底。
柳娇娇起身要给他添,何俊霆把碗递了过去。
“还有?”
柳娇娇愣了下,随即接过碗。
“有。”
他平时看着冷,吃得多这一点倒很实诚。
柳娇娇给他添了饭,又把剩下的小饼放到他碗边。
何俊霆吃完第二碗,才放下筷子。
“下回别累着。”
这话听着像吩咐,柳娇娇却听懂了里面的意思。
她把碗筷收起来。
“不累。团团想吃肉,我也想试试这里的锅顺不顺手。”
何俊霆看了一眼收拾得干净的灶台,又看了眼被补好的小棉袄。
屋里还是那间屋。
可炉子有火,桌上有饭,床边有孩子,连墙角那只空荡荡的菜篮子都被洗干净晾着。
他起身,从军装口袋里摸出几张煤票,压在桌角。
柳娇娇正好端着碗转身,看见了。
“你昨晚已经给过了。”
“那是昨晚的。”
何俊霆说完,拿起**要出门。
柳娇娇叫住他。
“何俊霆。”
他停下。
柳娇娇把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小饼递过去。
“夜里要是还忙,垫垫肚子。”
何俊霆低头看了看那包小饼,伸手接过。
“嗯。”
门关上后,团团才从被窝里探出头。
“娘,爹吃了好多。”
柳娇娇忍不住笑。
“说明娘做得不难吃。”
团团立刻摇头。
“好吃,最好吃。”
第二天一早,院里就有人找上门。
先是隔壁的刘嫂子,手里牵着昨天那个扎小辫的女娃。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
“娇娇,昨天那小饼,你今天还做不?我家这丫头念叨一晚上。你要是做,我拿粗粮面跟你换,成不?”
话刚说完,后头又来了两个家属。
“我也想换点,孩子馋得厉害。”
“我家男人昨儿闻见味儿,非说我藏着好吃的不给他。”
王婶端着盆从旁边经过,一听就乐了。
“咋的,一个个昨儿还说人家娇,今儿就上门求吃的了?”
几个人被说得脸热,却没走。
柳娇娇看着她们手里的粗粮面、鸡蛋、还有一小块碎布,心里那点打算更清楚了些。
她没有立刻答应大做,只说:“今天东西不多,我做一点,给孩子们换个味儿。以后要是大家还喜欢,我再琢磨别的。”
刘嫂子赶紧点头。
“成成成,你定。”
王婶把盆往腰上一抱,忽然说道:“娇娇啊,你这手艺,只在院里换点东西可惜了。”
柳娇娇抬头看她。
王婶压低了些声音,仍挡不住兴奋。
“家属院门口小卖部天天有人去,你这吃食要是拿过去寄卖,保准有人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