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京城来的信。”
陆铮从牛车上跳下来。
左脚刚踩上泥地,脚底硌着块半截的红砖头,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腰腹用力,硬生生稳住重心,大步跨进院子。
“谁的信?”
陆铮出声打断。声音洪亮,带着股刚刮完横财的煞气。
邮递员小刘正跨在绿色的二八大杠上。
听见动静,他回头一瞥。目光越过陆铮宽厚的肩膀,死死钉在那辆老牛车上。
小刘嘴巴半张着,舌头打结。
车斗里堆得像座小山。
大红色的牡丹搪瓷盆在毒太阳底下反光。两台红灯牌收音机的木头壳子刷着亮漆。
网兜里,铁皮麦乳精和大白兔奶糖挤作一团。
最上面还压着三匹印着碎花的确良布。
这哪是下乡过日子,分明是去供销社打了个劫。
“陆、陆哥……”小刘干咽了口唾沫,“你这是发横财了?”
院外几个路过的婆娘也停了脚。
扒着矮土墙往里瞅,眼珠子快掉进那堆细棉布里了。
“哎哟,那不是县里最高档的羊皮鞋吗?”
“老天爷,陆家这泥腿子哪来这么多钱?”
陆铮没搭理墙头上的碎嘴子。
他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毛纸币,塞给赶车老汉。
“大爷,受累。”
老汉接了钱,笑得脸上褶子全挤在一起:“好嘞!后生以后有活再招呼!”
老黄牛打了个响鼻,牛车调转车头慢悠悠走了。
陆铮转身开始卸货。
一手拎起三个沉甸甸的网兜,胳膊底下还夹着收音机的纸箱子。
大步走到屋檐底下。
阮棠还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愣在屋门口。
“陆铮,你买这些干啥?”
她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浓浓的鼻音。
视线全被陆铮手里那堆花花绿绿的高级货吸走了。连手里的信都忘了拆。
“咣当!”
陆铮把东西全砸在八仙桌上。
这桌子常年缺条腿,垫着半块砖。被这重量一压,猛地往下一沉。
两罐麦乳精磕在一起,震出清脆的铁皮响。
“给你的。”陆铮扯开一个方纸盒。
从里面拿出一双棕色的羊皮软底鞋。
皮面泛着油光,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有。
阮棠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以前在京城大院见过这鞋。不仅要钱,还得要紧俏的工业券。
“这得十五块吧?”阮棠咬着嘴唇,手伸出去,悬在半空没敢碰。
“一百九十八块五。”陆铮随口报了个总数。
把鞋盒往前一推。
“多少?!”
阮棠猛地缩回手,声音尖得破了音。
“你疯了!不过日子了?那五千块钱是咱们救命的家底啊!”
她急得直跺脚。
完全忘了自己脚背肿得像发面馒头。这一用力,扯着小腿肚子上的筋,疼得“嘶”了一声。
眼泪唰地在眼眶里打转。
陆铮见她喊疼,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他把纸盒扔在条凳上。单腿屈膝,直接半跪在泥地上。
大掌一把攥住阮棠的脚踝。
手劲极大。掌心常年握锄头磨出的老茧,刮得她皮肤发麻。
“别动。”
陆铮沉着嗓子。
强硬地把那双把脚勒变了形的破布鞋拽下来。随手扔进院角的柴火堆。
拿起那双羊皮鞋,直接套进阮棠脚里。
尺码刚合适。
羊皮极软,顺着她高高肿起的脚背撑开一道柔和的弧度。
没再卡出半道红印子。
“走两步试试。”陆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阮棠踩在地上。
鞋底软和得像踩着棉花。脚底板一点都不疼了。
她低头看着棕色的鞋尖。刚才那股子心疼钱的怨气,像被**破的气球,散得干干净净。
心里泛起一阵热乎乎的酸软。
这男人糙得像块石头,可砸钱给她买东西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墙头的几个婆娘酸得直撇嘴。
“穿那么好干啥,下地还能不沾泥?”
“烧包。”
陆铮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
带着在黑市里舔血的煞气。
那几个婆娘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溜了。小刘也赶紧蹬上自行车跑没影了。
院子里彻底清净了。
只剩树上的知了还在没完没了地叫。
陆铮扯过一条破抹布,擦了擦收音机上的灰。
插上电。拧开红色的旋钮。
“滋啦——”电流声过后,字正腔圆的《穆桂英挂帅》飘了出来。
阮棠听着戏文,思绪却没在广播上。
她慢慢低下头。
视线重新死死钉在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
右上角贴着张泛黄的四分邮票。
红色的邮戳清清楚楚印着:“京城西城”。
是那个女人的字迹。
阮棠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天刚被陆铮捂热的心,瞬间像掉进了冰窟窿。
陆铮背对着她,正在拆奶糖的网兜。
余光却一寸没离开阮棠。
他太认得这封信了。
前世,这几张薄薄的破纸,就是催命符。
信里写得天花乱坠。说托关系给她弄了个棉纺厂的临时工指标。
满篇都是心疼她下乡受苦的假话。
代价却只有一个。
离婚,打掉肚子里的拖油瓶,干干净净回城。
前世的阮棠在穷乡僻壤熬干了血,把这信当成了救命稻草。
“撕啦。”
阮棠扯开信封。手指发僵。
抽出一叠折得方方正正的红格子信纸。
整整三页。
她展开信纸,低着头,一行一行往下扫。
陆铮剥了颗大白兔扔进嘴里。
糖很甜,但他硬是嚼出了铁锈味的血腥气。
他没去抢。
伤疤得让她自己看清楚,这京城的念想才能彻底死绝。
阮棠起初只是皱着眉。
等看到第二页,她的呼吸猛地变粗了。
拿信的手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薄薄的信纸在风里发出哗啦哗啦的细响。
“妈知道你在乡下苦……”
阮棠盯着字眼,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呢喃。
“这指标妈跑断了腿。你赶紧把手续办了,给那泥腿子十块钱打发了就行。”
她死死咬住下唇。
牙齿陷进肉里,硬生生咬出一道带血的白印。
额头上渗出一层豆大的冷汗。
翻到第三页。
“医院的条子我开好了。你下了火车,直接去把肚子清理干净。”
清理干净。
这四个字像四把锥子,直挺挺扎进阮棠的瞳孔里。
她双腿一软,后腰重重磕在八仙桌边缘。
桌上的搪瓷缸被震得跳起来。
水泼了一桌子,顺着缝隙滴在她崭新的羊皮鞋上。
阮棠浑身发冷。
五月毒辣的日头晒在背上,她却觉得像置身三九天的冰窖。
那个女人,不仅要她走,还要她杀了自己的双胞胎。
为了一个棉纺厂的临时工?
阮棠不傻。薛翠萍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这指标背后绝对是个吃人的坑。
可是……如果不回呢?
信末尾轻描淡写地挂着一句:“**最近单位**。你早点回来尽孝,免得他在大院里抬不起头。”
拿亲爹逼她就范。
阮棠脑子里像有一窝马蜂在炸。
一边是城里的瓦房和铁饭碗。
一边是昨晚给她洗脚、今天砸钱买满桌子高级货的陆铮。
还有肚子里时不时踢她一脚的两条命。
她怕了。怕这五千块钱花光后,又要回到刮米缸底的日子。
更怕自己不回去,薛翠萍会把她爸逼上绝路。
信纸从她发抖的手指间滑落。
打着旋儿,掉在泥地上。
风一吹,贴到了陆铮的黄胶鞋尖上。
陆铮转过身。
嘴里的奶糖早就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信纸。
军绿色的鞋底往前迈了半步,直接踩在“清理干净”那几个字上。烂泥瞬间糊住了墨迹。
“信上说什么?”
陆铮明知故问。声音平得不起一丝波澜。
阮棠猛地抬起头。
眼眶红透了,像只被逼进死胡同的兔子。
她蹲下身,动作慌乱到了极点。
手指死命去抠陆铮鞋底下的信纸。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抠破了皮。
陆铮挪开脚。
阮棠抓起那张脏兮兮的纸,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眼泪再也兜不住了,吧嗒一声砸在手背上。
顺着指缝滴在红格子上,晕开了蓝色的墨水。
她红着眼眶,颤抖着手,把信递向陆铮。
“陆铮……”
她开口,嗓音全劈了。更咽得快要喘不上气。
在这满桌子的高级货面前,绝望和恐慌彻底将她淹没。
“家里让我回城。”
阮棠死死抓着信纸的边缘,眼泪决堤般往下砸。
“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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