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去吧。”
李承廷挥了挥手。
宋鹤躬身退下,殿门无声合上。
明黄烛火跳了跳,将帝王的身影拉得狭长。
他随手拿起一封奏折,刚扫过两行,眉头便紧紧蹙起。
去年两江大旱,粮食减产近五成。
**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总算没闹出大规模流民。
可国库本就不算充盈,经这么一遭,更是见了底。
“养民为先,不宜动兵。”
李承廷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低声呢喃,“北蛮跳梁,可恨……但不急。”
北蛮骑兵年年南下叩关,劫掠边民,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朝野喊打的声音从未断过。
可打仗打的是钱粮,江南灾情刚过,百废待兴,实在动不起大的兵戈。
昨日查获的那批**军械,不过是冰山一角。
北蛮狼子野心,私下与内地奸商勾连积蓄实力,迟早要有一场大战。
但不是现在。
李承廷将奏折合上,指头在案边轻轻叩着,眸色沉沉。
先安内,再攘外。
这笔账,迟早要算。
人与人的烦恼,从来不相通。
皇宫里的帝王在为国库边患发愁,靖国公府东跨院里,许青正对着一道圣旨陷入沉默。
翌日清晨。
他刚换好常服,正打算把那堆歪瓜裂枣的凳腿修一修,就见管家一路小跑冲进来。
“二少爷!郡主!宫里来人传旨了!”
许青手里还攥着个墨斗,闻言愣了三秒。
不会吧?
他转头看向旁边正捧着桂花糕啃的李虫儿。
少女嘴里鼓鼓囊囊的,眨着杏眼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青放下墨斗走过去:“郡主,解释解释?”
李虫儿把糕点咽下去,怯生生抬头:“怎……怎么了呀阿青?”
“圣旨啊。”许青盯着她的眼睛,“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
李虫儿瞬间放松下来,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我昨天跟小庄说了一句,他大概就告诉皇帝爹爹了呗。”
“小庄?”许青眉梢一挑,“庄不凡?”
“昂。”李虫儿点点头,又拿起一块糕点,“就是皇帝爹爹派来跟着我的护卫,个子高高的,话很少。”
许青:“……”
什么护卫,分明是眼线。
合着郡主随口一句牢骚,转头就递到了帝王案头。
“他是什么人,郡主就什么都跟他说?”
“啊?”李虫儿歪头,“他是皇帝爹爹派来的呀,为什么不能说?”
许青扶额。
行吧,跟单纯宝宝讲职场权谋,属实是超纲了。
“那你觉得他会不会是雁翎卫的人?”
李虫儿眨眨眼,一脸无辜:“雁翎卫是什么?好吃吗?”
得,啥都不知道。
两人正说着,传旨太监已经进了院。
是个年轻的白面内监,身着青色宫装,捧着明黄圣旨走路端端正正,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许青。
传闻里靖国公府这位二少爷,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痴傻儿。
可眼前少年眉目清朗,站姿端正,眼神清明,哪里有半分傻气?
许青上前半步,不卑不亢:“有劳公公跑一趟。”
“不敢当。”太监连忙回礼,不敢托大。
再傻也是勋贵子弟,还娶了郡主,轮不到他一个内监摆架子。
他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将旨意念了一遍。
大意是念许青素有巧思,特授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一职,明日赴任。
旨意不长,片刻便念完了。
许青接过圣旨,随手递给身后管家,笑道:“公公专程跑一趟,喝杯茶再走?”
“不了不了,宫里还有差事。”太监笑着摆手,临走前又叮嘱一句,“许少爷记着,明日辰时到工部衙门点卯,别误了时辰。”
“我省得。”
太监点点头,又飞快瞥了他一眼,心里犯嘀咕。
都说这许二少爷是个傻子,可方才言谈举止从容得体,比好些世家子弟都稳当。
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他摇着头带随从快步出府,回宫复命去了。
院子里重归安静。
李虫儿凑过来,指头轻轻戳了戳许青的胳膊,小声问:“阿青,你是不是不高兴呀?”
她有点忐忑。
昨天许青明明说官不是求来的,可她还是让人递话了。
“没有不高兴。”许青失笑,伸手想揉她的脑袋,忍住了,“就是有点意外。”
何止是意外。
昨天才刚跟她说官不是求来的,今天圣旨就砸脸上了。
这软饭,吃的猝不及防。
许青心里琢磨着。
按常理,帝王之女受宠的封公主,食邑丰厚。
不受宠的才封郡主,随便指个人家嫁了。
李虫儿顶着郡主名头,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大面子,随口一句就能让皇帝破例授官。
难道这个大周属于小众?
不应该。
想来这位皇帝陛下心里另有考量。
具体考量什么,许青暂时猜不透。
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工部主事,还难不倒他。
应该?
“不奇怪呀。”
李虫儿忽然仰起脸,一脸理所当然,“阿青手艺这么好,去工部**,不是很合理吗?”
许青:“……”
手艺好……好吗?
姑娘,你这话敢说我都不敢认啊!
他心里吐槽,脸上却顺着她的话点头:“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嘿嘿!”李虫儿一下子就高兴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我就说能给阿青求来官做吧!虫儿厉不厉害!”
那副邀功的小模样,跟讨赏的小猫似的。
许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乎乎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郡主这么帮我,是因为喜欢臣吗?”
话出口他就有点后悔。
李虫儿却想都没想,用力点头:“喜欢呀!”
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羞涩扭捏。
许青反倒愣了一下。
他看着少女澄澈的眼眸,鬼使神差又问了一句:“那郡主觉得,什么叫喜欢?”
李虫儿不说话了。
许青眉头微蹙:“怎么了?”
“对不起,阿青。”
李虫儿抬起头,声音小小的,“这个……常嬷嬷没教过,虫儿不知道。”
许青呆立原地。
她站在初春的风里,小手攥得紧紧的,无助得像个迷路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