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工部，尚书衙署。
尚书李荣埋首卷宗，刚核算完河工钱粮。
“大人。”
门外传来轻叩声。
“进。”
工部左侍郎张慎掀帘进来。
李荣头也没抬，笔锋落下，在奏疏上勾了一笔：“何事？”
张慎走到案前躬身，斟酌片刻才开口：“回大人，吏部那边递了信，今日有位新任主事到部里述职，是……靖国公府的二公子，名唤许青。”
李荣抬起头，皱眉道：“本官怎么不知此事？吏部的任命文书呢？昨日未见递上堂来。”
“大人昨日去永定河查验堤工，整日不在署中。”
张慎苦笑一声，“这任命没走吏部流程，是宫里直接派了传令监的内侍来传的口谕，说是陛下亲自指派，补营缮司主事的实缺。”
“传旨的内侍还特意留了话，让我等好生安置，莫要为难许公子。”
“陛下亲指？”
李荣放下笔，身子往后靠在椅子上，沉吟不语。
思忖片刻，他摆了摆手：“既是陛下旨意，那就按章程来，照规矩走就是。”
张慎脸上的苦笑更浓了：“大人，就是这章程不好走，下官才特意来请教您。”
李荣抬眼：“怎么？”
“大人您也听过坊间传言，这许二公子打小痴愚，连四书五经都读不通顺。”
“陛下又特意吩咐不能为难他，可主事是实差啊。”
张慎顿了顿，把难处摆开，“营缮司管着皇城修缮、官署营造，手底下几十号工匠，每日钱粮物料流水似的过。”
“让一位痴傻公子坐这个位置，底下人不服是小事，真耽误了事儿，这个责任谁担？”
“可若是不给事做，平白占着主事的缺，各司官员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怨言，传出去御史该参咱们工部养闲人了。”
李荣皱眉，他这会儿才想起来这么个人：“许青……”
他自然听过这位的事迹。
京里纨绔圈子里的头号笑料，好好的国公府嫡子，偏生脑子不灵光，总做些匪夷所思的傻事。
陛下怎么派了这么个人来？
“尚书大人，我知道这个许青！”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后头伴着急切的劝阻。
“小姐，小姐您慢点儿！尚书大人在议事呢，您不能就这么闯进去……”
“怕什么，我爹又不吃人。”
清脆的少女声音撞进堂内，布帘一掀，个身着月白短襦、青布长裤的姑娘跨了进来。
她裤脚利落束着，身后跟着个垂头丧气的小丫鬟。
张慎见了，非但不意外，反而笑着拱了拱手：“李小姐。”
李荣脸一板，目光越过女儿，落在丫鬟身上：“春桃！不是让你在家看着小姐，怎么又让她跑到官署来了？成何体统！”
春桃吓得一哆嗦，膝盖一弯就要跪下请罪，李珂已经往前站了半步，把丫鬟挡在身后。
“爹你骂她做什么，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一个姑娘家，整日往六部官署跑，像什么话。”李荣板着脸，可语气里没多少怒气。
李珂嘿嘿一笑，自顾自拉了张圈椅坐下：“我方才在外面听见你们说许青？巧了，这人我知道。”
李荣挑眉：“你知道什么？”
李珂歪着头，乐呵呵的把几个勋贵子弟游园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这事传了好几日，京里谁不知道许青称塘？都说靖国公府一世英名，偏生落了这么个傻儿子。”
李荣闻言，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如此看来，是真的有些痴气。”
他顿了顿，又道：“可偏偏陛下下了旨，让他来工部任营缮司主事。”
李珂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眨了眨眼：“难道是因为明昭郡主赐婚的事，陛下想要补偿靖国公府？”
偏陛下赐婚给了许家，这事儿也是众所周知的。
李荣颔首：“为父也是这么想的，可陛下把这差事往工部塞，倒是给咱们出了个难题。”
李珂想了想：“所以尚书大人这是在为此事苦恼？”
李荣脸一板：“你叫我什么？”
“办公事的时候称职务嘛。”李珂笑得眉眼弯弯，“对吧，李尚书？”
李荣被她噎得一滞，哼声道：“少贫嘴，为父确实犯难，陛下旨意说不要为难他，可主事是实职，总不能真让他占着位置尸位素餐，底下人该有怨言了。”
“这有什么好苦恼的。”李珂摆了摆手，“旨意说不要为难，又没说必须给他实权。”
“爹要是怕落人口实，真当养个闲人便是，给他安排个清净小院，每日点个卯就完事，反正国公府也不缺这点俸禄。”
“胡闹。”李荣皱眉，“工部是**衙署，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各司都有定例，平白养个人，都察院御史知道了，一本参上来，本官怎么跟**交代？”
“我就知道爹您会这么说。”李珂早有预料，“那就反过来，您给他安排差事，正经主事该管的活计，都派给他。”
“他若是做不好，耽误了事，那就是他自己能力不济，不胜任职位。”
“到时候让他回国公府待着，也是他自己不行，可不是咱们工部故意为难。”
“工部不养闲人，这是规矩。”
“到时候就算陛下和靖国公府知道了，也挑不出咱们半分错处。”
李荣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随即点头：“就按你说的办，等他来了，直接引去营缮司，安排实务，能做便留，做不好……也算对陛下有个交代。”
“那是自然。”李珂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起身就往外走，“爹，没事我就先去工坊那边了，前头改的那个燕尾榫法子，今天让工匠试试合不合用。”
李荣：“官署内要称职务！”
李珂脚步不停，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清脆的声音飘过来：“知道啦，李植物！”
“这丫头。”
李荣看着她一溜烟跑没影的背影，又气又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张慎笑着躬身道：“大人何必动气，小姐天资聪颖，心思玲珑，署里不少官员都受了小姐启发，她常来走动，也是工部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