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品叙是在**天晚上意识到事情正在失控的。
不对——说“失控”不太准确。
失控是被动的、意外的、猝不及防的。
但他不是。
他像一个人站在河岸上,看着河水一寸一寸往上涨,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大腿。
每一寸他都在看,每一寸他都清楚。
他只是没有转身跑。
周三晚上有一场暴雨,下得又急又猛,风把书房的窗户吹开了,雨水灌进来打湿了半张书桌。
周品叙冲进去关窗的时候,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忘了拿。
前后不过三分钟。
他回到客厅,乔敏芝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天凉了,她说要给他织一件新背心,深灰色的,羊绒毛线摸上去又软又暖。
她织毛衣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两根棒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动作又快又匀。
周品叙走到她身边坐下,她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窗户关好了?
“关好了。”
周品叙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微信的聊天界面开着,最上面是一个纯黑的头像,下面压着三行新消息。
乔敏芝的目光在棒针上,没有看他。
周品叙拿起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动作没有慌,但他在放进口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拇指已经把屏幕按灭了,在这个动作发生之前他根本没有思考过要不要锁屏。
肌肉记忆比他本人诚实。
“谁的?”乔敏芝问。她的棒针停了一拍,又继续动起来。
“同事,说课题的事。”
乔敏芝点了点头,没有抬头。棒针碰撞的细碎声响重新填满了客厅的安静。
周品叙坐在她身边,电视开着,又是一个什么连续剧,画面在播放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口袋里的手机像一块烧热的炭。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站起来说去洗个澡。
乔敏芝嗯了一声,棒针还在动,深灰色的织片已经织到巴掌大了,针脚密实均匀。
浴室的门关上之后,周品叙把手机掏了出来。
锁屏界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三条微信预览,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第一条:“老师,我淋湿了。”
第二条:“刚从图书馆出来。没带伞。”
第三条:“我躲在文学院门口。你在家吗?你家离学校远不远?我手机快没电了。”
时间是三分钟前。
窗外的雨声砸在浴室瓷砖上,又密又响。
周品叙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雨水正顺着玻璃往下冲,外面的世界被冲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九月的暴雨,风裹着雨横着扫,图书馆到文学院那一段路没有任何遮挡。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第三条消息。
“我手机快没电了。”
四十岁的人,什么话是借口什么话是真的,他分得一清二楚。
手机快没电这种老套到近乎幼稚的手段,放在任何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身上他都会嗤笑一声然后拉黑。但谭玉帆十八岁。
十八岁的人,是真的会在暴雨里站到手机没电的。
周品叙把手机放下,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蒸汽弥漫了整间浴室。
他闭着眼睛站在水流里,水珠顺着头发流过额头、鼻梁、下巴,砸在瓷砖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五分钟后他关了水。
拿起手机,回了一条微信。这是他从加上谭玉帆以来第一次回复她。
只有一个字。
“回。”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洗手台上,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直到他吹干头发走出浴室,手机都没有再震过。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乔敏芝已经把织了一半的背心收进针线篮子里了。
浴室里他换下来的衬衫被捡走了,明天早上会跟其他衣服一起出现在洗衣机里,洗完晾干、熨平、挂回衣柜。
乔敏芝靠过来,手臂搭上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她今晚洗了头,头发还没干透,带着洗发水的香味蹭在他的睡衣领口上。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煎饺吧,上次包的还冻着。”
她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拍了拍,然后就不再动了。没多久,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她睡着了。入睡速度永远很快,像一台运转完一天之后准时关机的精密仪器。
周品叙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铁皮被敲击的闷响。
隔壁小区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被黑夜放大成一片哗啦啦的响。
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字。
“回。”
他发出去的那一秒钟,谭玉帆的手机可能真的只剩最后一点电了。
她会抱着手机蹲在文学院门口,雨水从廊檐的边缘滴下来,溅在她的百褶裙上。
她会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来省电,每过几秒钟就点亮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然后她等到了他的回复。
不是“你在哪”,不是“注意安全”,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就一个字,“回”。
简洁、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但周品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字的含义,他回了。
在洗了五分钟澡、做了五分钟心理建设之后,他还是回了。
她收到这个字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周品叙闭上眼睛。
他发现自己想象这个画面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
不是跑完百米冲刺的那种快,是坐在诊室门口等体检报告的那种快。
表面上哪儿都没动,但胸腔里头有一个器官正在不听使唤地加速,像一匹嗅到了什么的马,拽着缰绳要往前冲。
他翻了第五个身。
凌晨一点,周品叙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走进书房。
关上门,打开微信。
谭玉帆的头像安静地沉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出去的那个“回”字。
上面是她那句“我手机快没电了”。
她没有再回。
周品叙开始打字,打完删掉,再打再删。
对话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心电图上的那个点。
他打了“到了没”,**。
打了“安全到家给我发消息”,**。
打了“以后别这样了”,又**。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在书桌上。
书房里只有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