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中午十一点半，谭玉帆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周品叙已经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十分钟，他今天上午没有课，本来可以在家待着，但他跟乔敏芝说学院有事，九点就到了办公室。
他把下周的教案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学术沙龙的发言提纲改了第三稿，然后泡了一杯茶，等茶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时，敲门声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谭玉帆今天穿着文学院的系服，头发编成了一条侧辫，从右肩垂下来。
手里抱着笔记本和一本《现代汉语》教材，脸上带着一种非常标准的、学生见老师的神情，礼貌、乖巧、带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紧张。
“老师好。”她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
“进来吧。”周品叙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
谭玉帆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
她把教材翻到折了角的一页，推到他面前，指尖点着一个例句。
“这个‘把’字句的结构分析，教材上说是状中结构，但我总觉得也可以理解成连谓。老师怎么看？”
她问的是真问题，语法分析，枯燥、具体、有技术含量。
周品叙低头看那页教材，她指尖点着的地方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旁边还写了一行细密的小字，是她自己查资料之后写下的几种不同解释。
周品叙开始讲，他从“把”字句的句法结构讲到语义特征，又延伸到不同语法学派的观点分歧，讲了大概五分钟。
谭玉帆听得很认真，笔在本子上记，偶尔点头，偶尔皱眉思考。
她皱眉的时候眉心会拧起一个小小的结，嘴唇微微抿紧，跟她平时那种张扬的表情完全不同。
这个表情是真实的，周品叙注意到她听语法分析的时候眼睛不看他，而是看着教材上的例句，目光聚焦在一个点上，像在脑子里搭建什么结构。
“明白了，”她在他讲完之后点了点头，眉心那个小疙瘩舒展开，“所以关键是被字句的主语必须是有定的，而不是——谢谢老师，我回去再消化一下。”
她把教材合上，笔记本也合上，把两样东西抱在胸前，站起来。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没有在椅子上多坐一秒钟的犹豫，就像一个真的只是来问语法问题的学生。
周品叙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了一整套应对她撒娇、纠缠、旁敲侧击的预案，从严肃的警告到温和的劝导全都想过一遍。
但她没有给他使用的机会，她问了语法，听懂了，就要走。
“谭玉帆。”他叫住她。
她在门口站住，回过头，表情很自然，“嗯？”
周品叙沉默了一秒，他发现自己叫住她的时候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下周的阅读篇目多花点时间，《爸爸爸》的象征体系比较复杂。”
“好，”她笑着点了点头，“老师放心，我借到了。在图书馆三楼看了一整个下午。”
然后她给他鞠了一躬，十五度，标准的师生道别礼，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周品叙坐在椅子上，他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已经盖过了茶香，但他没有放下杯子。
她今天表现得每一秒钟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距离，恰到好处的礼貌，恰到好处的学术热情。
就连那个十五度的鞠躬都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比九十度疏远，比不鞠躬恭敬，刚好卡在“尊师重道”的标准刻度上。
这才是让他最不安的地方，她不再扑火了，她学会了控制火候。
下午两点，周品叙去行政楼交学术沙龙的发言提纲。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看见谭玉帆那张光荣榜照片还在，上午刚好有领导下来检查工作，红榜擦得亮亮的。
交完材料回来，周品叙在文学院一楼大厅碰见了三班的辅导员，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姓郭。
郭老师看见他，主动迎上来打招呼，笑容满面。
“周老师，正想找您。这学期三班的教学情况您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周品叙答得顺口。
“那就好那就好，”郭老师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哦对了，这个月三班的优秀学生代表要参加院里的座谈会，您是大一专业课的主讲老师，我想请您推荐几个课堂表现突出的。我心里已经有几个名字，您听听合不合适——谭玉帆怎么样？”
周品叙的脚步慢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正常，“谭玉帆课堂表现很积极，专业基础也不错，可以。”
“是吧，我也觉得这孩子特别好。”郭老师在谭玉帆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上周她写的那封道歉信你看到了吧？多有担当。做了错事敢认，而且态度特别诚恳。我看她在班级投票里拿第一不是没道理的。”
周品叙听着郭老师用“担当”、“诚恳”这样的词来形容谭玉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附和了一句“是不错”，然后跟郭老师道了别。
走出文学院大门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
九月的空气里桂花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秋日阳光晒在水泥路面上，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刚才在办公室里，谭玉帆合上教材的时候，他瞥见了她笔记本的封面。
封面内侧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露出一个角，那个角上画了一朵花，五瓣，花心点了一点。
他又想起同样的一朵花，画在《边城》扉页上，画在信纸底部。
现在也画在语法问题的笔记本里，语法问题是真问题，但花也是真花。
她用一个真问题做了一扇门，又把那朵花折好放在门后面，不拿出来，也不扔。
她不需要拿出来，她知道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