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严绪青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他僵硬地拉开椅子,在梁子弈和梁子衿中间的空位坐下。
餐桌是长方形的实木桌。
梁子弈和梁子衿面对面,严绪青坐在侧边。
塑料袋解开,生煎包霸道的焦香味混着葱花的味道,瞬间在餐厅里弥漫开来。
梁子弈拿过一次性筷子,掰开,夹起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大口。
汤汁顺着包子皮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
“这案子***折腾人。”梁子弈一边嚼着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在水里泡了三天,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法医室的排风扇开到最大,那股味儿还是散不出去。周锐那小子早上进去送报告,刚看一眼就跑走廊吐了。”
要是换作平时,严绪青肯定会顺着案子问几句细节。
但今天,他一句话都接不上。
只是机械地伸出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
塑料包装纸在他手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试图把筷子掰开,手指却不听话一滑,“啪”地一声,一根筷子掉在了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梁子衿的手边。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梁子弈停下咀嚼的动作,抬眼看他。“怎么了?手还没睡醒?”
严绪青咽了一口唾沫,视线看着桌面上的筷子。
“手滑。”他伸手把筷子捡起来,拿纸巾擦了擦。
坐在对面的梁子衿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
她今天没化妆,皮肤白得透亮,又透着被滋润过的红晕,看起来软嘟嘟的。
梁子矜伸出另一只手,从旁边拿过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用吸管戳破塑封膜。
然后,把那杯豆浆推到了严绪青的手边。
推的时候,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了严绪青撑在桌面上的手背。
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反正挺刻意。
严绪青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动作幅度有点大,撞得手边的空玻璃杯晃荡了两下。
梁子弈正低头喝粥,没看见桌面上这点细微的交锋。
“严哥。”梁子衿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严绪青,“喝点热豆浆。”
严绪青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女孩的眼神清澈透亮,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关切,活脱脱一个乖巧懂事的邻家妹妹。
如果不是几个小时前,在这个屋子的卧室里,这双眼睛曾经染满情欲地看着他,他几乎要被她现在的样子骗过去。
“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梁子衿咬了一小口生煎包,腮帮子微微鼓起,语气里满是天真,“黑眼圈好重,昨晚没睡好吗?”
这句问话像一把软刀子,准准地扎进严绪青的肺管子里。
严绪青呼吸一滞。
他看着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那股因为愧疚而产生的恐慌,突然间变了味。
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意外。
她穿衣服时的干脆利落,那句“翻过去就行了”,还有现在这副滴水不漏的演技。
严绪青端起热豆浆,手指捏得塑料杯微微变形。
他喝了一大口,烫得他胸口发疼。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烦躁,像藤蔓一样顺着心脏的缝隙爬上来。
他严绪青二十来年的人生里,向来是一板一眼、界限分明。
现在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梁子弈打断腿的打算。
可梁子衿却轻飘飘地把一切都抹平了。
她不要他负责,不要他承担,甚至连一丝留恋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这种被全盘否定的感觉,让严绪青觉得憋屈,甚至隐隐有些窝火。
“有点感冒。”
严绪青放下杯子,声音沉得发闷。
他垂下眼皮,避开梁子衿的视线,随便夹了一个包子放进碗里。
“我说呢。”梁子弈咽下嘴里的食物,抽了张纸巾擦嘴,“脸色有点白,你这身体素质也该练练了,休个假还能感冒。昨天夜里雨下得是大,幸亏你在家,不然这丫头还不知道要在楼道里冻多久。”
梁子弈看了妹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兄长的责备,“以后少出去喝酒。家门密码都能忘,丢不丢人。”
“知道了知道了。”梁子衿敷衍地点点头。
严绪青听着梁子弈的话,每一句都像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食不知味地把那个生煎包塞进嘴里,焦脆的底皮嚼在嘴里如同嚼蜡。
这顿早餐吃得极漫长。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光大亮。
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老槐树的枝丫间传进来。
梁子弈风卷残云地解决了三个包子和一碗粥。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塑料包装袋和一次性筷子拢在一起,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行了,我回去补个觉。”梁子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他转头看向梁子衿,“你赶紧去洗个脸,把老严的衣服换下来,回去穿你自己的。”
“哦。”梁子衿乖乖地站起来。
她走到严绪青身边时,停了一下脚步。
“谢谢严哥的早餐,也谢谢严哥昨晚收留我。”她微微弯了弯腰,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严绪青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梁子衿。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洗发水味。
“不客气。”严绪青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脸绷得像一块石头。
梁子弈已经走到玄关,换好了自己的运动鞋。
他推开大门,站在楼道里回头喊:“子衿,快点。老严还感冒着呢,让他好好休息。”
“来了。”
梁子衿转过身,踩着那双男式拖鞋,啪嗒啪嗒地往门口走。
严绪青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跟着走到玄关处。
出于主人的礼节,需要看着他们离开,然后关门。
梁子弈站在对门401的门口,已经按开了指纹锁,门虚掩着。
他转过头,冲严绪青摆了摆手。
“老严,歇着吧,明儿回局里见。”
“嗯。”严绪青点了点头。
梁子衿走到梁子弈身后。
她脱下宽大的拖鞋,光着脚踩在楼道冰凉的**石地面上。
“哥,你先进去,我鞋忘拿了。”
梁子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快点。”他推开门进了屋。
楼道里只剩下严绪青和梁子衿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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