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唐朵曾经住在二楼,朝向最好的一间套房。
窗户朝南,阳光从早晒到晚。推开窗能看到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树冠。秋天的时候,满窗金黄。
沈曼香专门找人设计过。粉色碎花窗帘,配带帷幔的公主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兔子灯,捏一下耳朵就会亮。
书架上塞满了她的东西。言情小说、漫画、几个过生日时同学送的水晶球摆件。
可自从真假千金的事曝光之后,沈曼香嘴上什么都没说。照样给她夹菜,照样叫她“朵朵”,照样在电话里跟亲戚说“不管怎样她也是我养了二十年的女儿”。
但唐朵注意到,沈曼香开始频繁地往家居城跑。拿回来一摞一摞的装修画册,在客厅沙发上翻。
有时候,她边翻还边跟唐啸天讨论。
“这个颜色适不适合真真”、“真真在乡下待久了,得给她弄个舒服点的房间”。
但沈曼香也没有当着唐朵的面讨论。
每次唐朵走进客厅,沈曼香就把画册合上。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唐朵也假装没看见。笑嘻嘻地说“糖醋排骨”。
直到有一天,唐朵放学回家,路过自己房间门口。
公主床被拆了。帷幔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走廊地板上。兔子灯被装进了一个纸箱里。
沈曼香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色板。看见唐朵,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慈爱、毫无破绽:“朵朵,妈妈想着真真马上要搬进来了,这间房采光最好,给她住正合适。你的东西妈都给你收好了,换个房间也一样。”
“好的,妈妈。”唐朵说。
她甚至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下楼,去厨房把洗好的水果端到客厅。
但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嘴上说得再漂亮,妈妈也在意她是不是亲生的。
这很正常。
后来唐啸天跟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才真正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阿朵,你以后也不用太担心。你不是亲生的,但爸不会不管你。颐和医院那边,院长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在心血管外科做主治。比你大几岁,人挺不错的。改天你来医院看看爸,顺便见一面。”
唐朵当时坐在沙发角落里,手指插在卫衣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着唐啸天的侧脸。看着他手腕上那块沈曼香送他的积家表。看着他说话时嘴角那个易物论价的弧度。
唐朵当时好像笑了一下,回“好啊,有空就去”。语气乖巧,表情甜美。和她小时候仰着脸夸沈曼香“妈妈像仙女”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她就联系了颜涵菡。
她搬走那天,沈曼香红着眼眶把她送到门口。往她卡里转了几万私房钱,说“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
而且在她主动搬走之后,关系反而缓和了。沈曼香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嘘寒问暖。
距离产生美。这句话用在唐家,再合适不过。
唐朵也乐得配合。
她演了二十年贴心小棉袄。现在换一个“懂事前女儿”的人设来演,这难度可低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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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唐朵住的是一间小小的客房。
没过多少时间,房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女人。穿着一件雪青色的短袖衬衫,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围裙。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几缕花白的碎发别在耳后。
她是韩姨。在唐家做了近十年住家保姆,在唐朵上初中的时候她就来了,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韩姨。”唐朵侧身让她进来。
韩姨后面跟着一个大行李箱。拉链撑得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
“二小姐,桂花糕给你装了三盒。两盒现吃,一盒可以冻起来放半个月。”
韩姨打开保温袋:“还有几包速食粥,你晚上饿了用热水泡一下就能吃。别老啃那个便利店饭团,防腐剂多,吃多了脸色会黄。”
韩姨又蹲在地上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唐朵也蹲了下来,两人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羽绒服压缩袋抽了真空。大衣用防尘罩套得整整齐齐。几条连衣裙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得堪比专柜陈列。最底下是一个化妆包,里面装着她以前用的护肤品。
“这些都没过期,我帮你看了。”
韩姨把化妆包放在梳妆台上。又从箱子侧袋里掏出几个首饰盒:“你那个首饰柜的钥匙在你梳妆台左边抽屉里,我帮你开了。几件值钱的都装这里面了,你点点。包包在上面,怕压坏了就没放箱子里,明天我给你寄过去。”
唐朵蹲下来,打开其中一个首饰盒。
一条Tiffany的银链子。一对珍珠耳钉。一个卡地亚的手镯。
都是唐家这些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有的是沈曼香随手赏的,有的是过年亲戚塞的红包,她自己去专柜挑的。
这些都是唐朵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上回她走得太急,也不敢大包小包。
最上面还有相册。
毕业照、全家福、母女照。她很少单人照,还全是中学以后的。在她小学四年级时家里发生了场火灾,旧照片全没了,婴儿照也没留下。沈女士为此哭了好几场。
唐朵合上盖子,抬头看着韩姨。
“韩姨,你吃晚饭了吗?”
“我吃过了,在厨房吃的。你别操心我。”韩姨摆了摆手。
“那你在忙什么?这么晚了还干活。”
“还能忙什么。”韩姨叹了口气,把空了的行李箱立起来靠墙放好:“真真小姐那间房还有些零碎东西没收完。衣柜里的旧衣服要清出来,书架要重新排。**给她订了一批新书,明天送到。还有你佳佳妹妹,下午回来翻了一通衣柜就走了,衣服扔了一床。我刚收拾完。”
唐朵注意到,她弯腰的时候扶了一下后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她老了。
唐朵看着她花白的发顶和眼角越来越深的皱纹,意识到,十五年前那个一把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背在背上去医院的韩姨,已经不年轻了。
“那你还帮我收拾这么多东西。”唐朵的声音有点发闷。
“顺手的事。”
韩姨直起身,理了理围裙上的褶皱。看着唐朵,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伸手,把唐朵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花瓣。
“小姐,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吃饭,别凑合。钱不够了就跟我说。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唐朵摇了摇保温袋:“有这些呢,够吃好久了。”
韩姨还想说什么,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沈曼香发的消息,唐安筠夫妇已走,让她下去帮忙找个东西。
“行了,早点睡。明天早上走之前来厨房找我,我再给你装点吃的。”
门关上了。
唐朵站在客房里。看着墙边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和床头柜上那三盒桂花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一盒桂花糕,捏了一块塞进嘴里。桂花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久违的,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