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沈将军议亲三年,我连一方帕子都不敢绣给他。
他说厌恶女子贴身小物,我便信了。
婚前半月,我去他书房取婚仪册,却见砚台下压着一方绣帕,帕角绣着表妹的闺名。
原来他不是不收,只是不收我的。
我未声张,转身入宫面圣,求父皇改了赐婚旨意。
既然他如此喜爱表妹,我便成全他。
大婚当日,将军府前来迎亲。
而我十里红妆嫁入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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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真决定了?”
父皇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威严中透着几分心疼。
我跪在御书房冰凉的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心意已决。”
父皇猛地拍了一下桌案,茶盏震得晃了晃。
“沈时愿!朕当年看走了眼,竟把朕最疼的女儿许给这等负心之人!”
他站起身来,龙袍翻卷间满是怒意。
“来人,传沈时愿即刻进宫,朕要当面问罪!”
“父皇!”
我拽住了他的袍角。
他低头看我,目中怒火不息。
“朕的女儿受了这般委屈,你还替他遮掩?”
“不是遮掩。”
我抬起头,直视父皇的眼睛。
“儿臣求父皇改旨,但不必声张。”
父皇皱眉:“为何?”
“大婚在即,满朝皆知这门亲事。若此时声张,反倒显得儿臣仓皇狼狈。”
我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
“让他大婚当日自取其辱,比父皇替儿臣出头,更痛快。”
父皇盯着我看了许久。
他眼中怒意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心疼。
“宁曦......”
“父皇,儿臣没事。”
我松开他的袍角,重新跪好。
“只求父皇答应三件事。”
“说。”
“第一,改旨之事暂时秘而不宣,大婚当日再送达将军府。”
“第二,同日另赐婚旨意,儿臣要另嫁他人。”
父皇眉头一跳:“另嫁?嫁谁?”
“安平侯世子,裴衍。”
御书房静了一瞬。
父皇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第三呢?”
“第三,改旨之后不论发生何事,父皇都莫要替儿臣出头。”
“儿臣自己的婚事,儿臣自己了断。”
父皇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坐回御案后。
“朕答应你。”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朱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宁曦,你可怨朕当初替你定下这门亲事?”
我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砖面。
“儿臣不怨父皇,只怨自己识人不清。”
出宫时已是申时,春日斜阳照在朱墙琉璃瓦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马车行至长宁街,忽然停了。
车帘外传来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是将军和......顾姑娘。”
我掀开车帘。
长街尽头,沈时愿骑着一匹枣红马缓缓而来。
顾瑶坐在他身前,他双臂环着她的腰。
沈时愿目视前方,脊背放松,唇角微微上扬。
那是我在他面前从未见过的姿态。
三年来,他在我面前永远是同一副模样。
腰背挺直,面色冷肃,目不斜视,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是浪费。
嬷嬷见我盯着那道身影不动,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殿下?”
我放下窗帘,想起昨日之事。
他说过厌恶女子贴身小物。
我信了三年,连一方帕子都没敢绣给他。
可昨日却瞧见他的书房里藏着顾瑶绣给他的手帕。
原来他不是厌恶,只是不收我的。
“回府。”我说。
嬷嬷应了一声,马车重新启行。
车厢内安静得只听见轮轴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嬷嬷坐在对面,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
“殿下,咱们真的......不嫁了?”
我语气平静地说了手帕之事。
嬷嬷气愤不已。
“那将军他......他怎么能!殿下待他那般好,他——”
“嬷嬷。”
我打断她。
“三年了。”
“我曾亲手抄兵书送他,学他喝的茶,我以为他生性寡淡,对谁都一样。”
“今日才知道,他会笑,会珍藏一方绣帕。”
“只不过,都不是对我。”
嬷嬷心中不平,又心疼我,眼眶都红了。
我反倒平静得很。
或许是痛到极处,便不觉得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