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
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三年前的秋天,周渊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风很凉,山道两旁的枫叶红得像泼了血。
他蜷缩在苏府后门的墙角,右臂处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起,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断口处的布条被血浸透,又干结成黑褐色的硬块。
门房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别管他,三小姐说了,不准放他进来。”
周渊咬紧牙关,左手撑着墙,一寸一寸地站起来。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从日出到日落,滴水未进。
他只是想见苏清雪一面。
告诉她——那天在山匪刀下,救她的人是他。
“吱呀——”
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丫鬟探出头来,手里端着半碗馊掉的米汤。
“喏,厨房剩的,喝了吧。”
周渊没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丫鬟身后那扇门,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清雪呢?我要见她。”
丫鬟撇嘴:“三小姐正忙着招待贵客呢。你可知道,苏家认回了救命恩人?那位苏雨薇小姐,可是拼死把三小姐从山匪手里抢回来的女英雄呢,现在正坐在正厅里吃宴席。”
轰——
周渊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苏雨薇?
那个在山匪窝里躲了三天不敢露头的女人?
那个看见他挥剑砍翻三个山匪,吓得瘫软在地的女人?
救苏清雪的人,明明是他周渊!
他的剑。他的血。他这条断掉的右臂!
“让开。”
周渊一把推开丫鬟,踉跄着冲进苏府。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府正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声音远远传来。周渊穿过回廊,鲜血顺着袖管滴落,在地面留下一道蜿蜒的印记。
几个家丁拦在他面前。
“周渊?你怎么进来的?”
“滚开。”
周渊的眼神冷得像冰,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泡过的眼神。几个家丁被这眼神一慑,竟然不敢上前。
周渊拖着残躯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沉重。
终于,他在正厅的侧门外站住了脚步。
隔着门帘,他看到苏清雪坐在席间,正对着一个陌生女子说话。那女子穿着华贵的锦缎,眉眼含笑,正是苏雨薇。
“三小姐,你可别听那些闲言碎语。那个周渊,从小就是个废物,打架打不过人家,读书读不出名堂。他哪来的本事救人?”
苏清雪微微蹙眉:“可他确实是为了救我……”
“救你?”苏雨薇捂嘴笑起来,“三小姐,你太天真了。那周渊分明是看见山匪来了,吓得乱跑,结果自己摔断了胳膊。凑巧罢了。你要真把这种废物当成救命恩人,传出去,我们苏家的脸面往哪搁?”
门外,周渊的左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可他的伤……”
“伤?”苏雨薇压低声音,“三小姐,你没发现吗?他那一身伤,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真正杀山匪的人,是我。我拿着**,亲手捅死了那个山匪头子,才把你救出来。周渊?他就是在旁边看热闹的废物。”
周渊眼前一黑,胸口翻涌着腥甜的血气。
他记得很清楚。
那把**,是他从山匪头子身上夺下来的。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另一把刀就砍在了他的右臂上。
那个山匪头子死的时候,苏雨薇吓得躲在山洞里,连看都不敢看。
可现在,她坐在苏家的正厅里,穿着他卖命换来的绸缎,喝着他用血换来的美酒,还要把这一切功劳都据为己有。
“我再说一次——”
周渊一脚踹开侧门。
门帘被掀飞,露出他苍白的脸和空荡荡的右袖。
满座宾客抬头,看到这个浑身是血、断臂残破的少年,全都愣住。
苏雨薇脸色一变,迅速恢复镇定:“你是谁?怎么乱闯苏府?”
周渊没理她,目光直直盯着苏清雪。
“清雪,那天的事,我可以解释。”
苏清雪看着周渊,看到他那条空荡荡的袖管,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但苏雨薇已经抢先开口了。
“三小姐,你看看他这副样子。浑身是伤,疯疯癫癫的,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我听说,***最喜欢乱咬人。”
几个家丁已经围了上来。
苏清雪的眉头越皱越紧,她看着周渊,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不甘、痛苦,还有……绝望。
“周渊,你走吧。”
苏清雪终于开口,语气冷淡。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周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过去?我为你断了一条胳膊,你说过去?”
“断了一只手而已,又不会死。”苏雨薇在旁边阴阳怪气,“三小姐,别理他了,我们继续用膳。”
周渊死死盯着苏雨薇,那目光像要把她的脸一层层剥开。
“你会后悔的。”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转身。
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血里。
苏府外面的街道上,周渊靠着墙,看着空荡荡的袖管,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轻到被风吹散。
三年的沉默,三年的隐忍,三年的污名。
今天,他终于把心里的那团火,压下去了。
可他知道,火不会灭。
它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而苏雨薇……
总有一天,他要让她跪在他面前,亲口说出真相。
那一天,不远了。
身后,苏府正厅的灯火通明,笑声依旧。
周渊的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