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妖乱过后的镇子,日子过得半生不熟。尸首清完,烧塌的屋架子重新搭起,街面上又摆出摊子,卖的还是那几样吃食。人脸上没什么大表情,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像大病刚好的人,还不敢大口喘气。
盘查文书过午到的。朱亮亮轮值下堂,撞见里正蹲在镇口石墩上,手里攥一张纸,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他凑上去招呼一声,里正没防他,把纸一抖,州府来的善后盘查文书。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民兵、猎户、商户,妖乱那夜活下来的人,一个挨一个排在上头。朱亮亮的目光顺着纸面往下走,定在贺灵儿三个字上。她排在民兵档第五个,名字右边有一道不规则的墨痕,像誊写的人中途顿过笔,又沿笔道补了一笔,墨色比别处的新。朱亮亮把整张名单从头到尾看过去,看到末一个名字,才把纸还回去。
「盘查啥?」他问,语气跟平常一样散。
「州府说,妖乱这遭,死多少人活多少人,要对上账。」里正把纸叠起来揣进怀里,「上头还派了人下来,明天进镇,挨个问。」
「挨个问咱?咱能知道啥,那夜除了跑就是躲。」
「所以叫你小子别贫。」里正摆手,「明天差人来了,该答啥答啥,别给镇上惹事。」
朱亮亮嘿嘿笑两声,应承着转身往巷子里走。拐过墙根,脚步放慢,慢得几乎停住。
前世,没有这场盘查。
他站在巷子阴影里,阳春三月的风暖烘烘的,后脖颈一片冰凉。前世这个时节,妖乱过后,官府发粮、清尸、写折子报功,从没有什么盘查。他记得连镇口土地庙檐角那盏灯笼,在妖乱夜晃了一整夜、火没灭,这种小事都记得,盘查却一次也没见过。他起初劝自己,许是这一世妖乱退了、活人多,州府要记军功对账目,才多一道手续。可这想法站不住脚。一个死过一回的人,最怕身边冒出前世没有的东西。
他把这话嚼了又嚼,才拔腿往家走。
下午他转遍半个镇子。馄饨摊上听王婆骂了一通州府多事,杂货铺买了一包针,顺嘴问文书的事,都没问出名堂。天黑前,他在镇东茶棚撞见给里正跑腿的赵二。赵二嘴碎,两碗茶下肚压不住话头,说那文书不是州府衙门誊的,是专人骑马送来,送信的人连水都没喝一口就走。里正本来不想接,说妖乱的账早报过。送信的人说,上头点名,先查一个丫头片子。赵二压着嗓子:「说叫胡什么……胡灵?上头怎么点名点到一个丫头家?」
「贺灵儿。」朱亮亮说。
「对,贺灵儿。你跟她挨着住,知道她那夜在城头干啥不?」
朱亮亮笑一笑:「弓手,不上城头谁上城头。」
他端茶碗的手没抖,碗沿在指肚底下转了一圈。赵二这话像一根线,把他一下午零碎听到的东西全串起来:文书不是例行抄录,盘查不是例行善后,上头直接点了贺灵儿的名字。一个边镇猎户家的丫头,凭什么被单独点名?
镇上的账向来糊涂。怕就怕有人较真。
朱亮亮在茶棚坐到日头偏西,人影都坐长了。他把贺灵儿妖乱那夜能被人看见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她当夜在城头射箭,妖风卷过来,她侧身躲过一箭,后来……他记不清她是怎么下的城头。前世的这一段像水泡过的纸,字迹洇了,捞不起来。他站起时袖口带翻茶碗,赵二看过来,他弯腰去捡,嘴里打着哈哈:「坐麻了,走神了,天黑。」
他把明天差人进镇这句话嚼了一路。
天黑透,他敲开镇西那间土坯房的门。门口半截算命幡耷拉着,屋里点一盏油灯,娄观澜坐在灯下摆弄卦筒,铜钱一枚一枚往外倒,哗啦哗啦响。朱亮亮进门没坐,把盘查的事讲了一遍,讲得快,挑要紧的说:名单,点名,贺灵儿,明天进镇。娄观澜手里不停,像没在听。
朱亮亮说完,铜钱声停了。
娄观澜抬眼看过来。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那双眼睛一点疯气都没有,出奇地清醒:「你来找我,是要问怎么保她。我先问你一句,她的命,你动过没有。」
朱亮亮没接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剥。他嗓子发干:「动过了。」
娄观澜没责备,也没刨根问底,把倒出来的铜钱拢成一摞,拢得很慢:「什么时候的事。」
「重生那夜。」朱亮亮说,「睁眼就看见她。先生,我破戒了。我早该告诉你,一直不敢说。我怕你知道我改了命,不肯再教我。」
「你怕的不是我不教你。」娄观澜说,「你怕我说出一个你不敢听的字。」
朱亮亮一噎。
娄观澜看着那摞铜钱,不看他:「你动了她的命,债不欠给我。眼下债主找上门,她名字被单独点出来,要对账。谁会对这种账,你想过没有。」
朱亮亮舌根发苦:「幽冥。」
他说出这两个字,后脊梁一阵发麻,抬手在胸口按了按。娄观澜没接茬,把铜钱一枚一枚倒回卦筒,倒完了,莫名其妙岔开:「你今夜来,路可好走?」
「好走。」朱亮亮一愣,「顺得很。」
「顺就对。顺,说明有人给你垫了道。」娄观澜站起来,张了张嘴,像词忘在嘴边,眼神空了一瞬,过一会儿才接上:「算了。说辞呢,编好没有。」
朱亮亮点头:「编好了。她那夜坠了城,城根底下堆着滚木,她被橼子刮了一把,没摔实。我给她编的是外乡过路猎户摸黑把她背回镇上,猎户隔天就走,找不着对证。她身上擦伤,脚踝肿着,验伤对得上。」
「编得圆。」
「先生,这话能编圆,我脑子没这本事。」朱亮亮顿了顿,「我动用了前世。烧了一段记忆,换城头那夜的底。差人要是多问一句,她那天是脸朝下还是背朝下,我不能让灵儿答错。」
娄观澜看着他,油灯的光在眼底微微晃:「烧了哪一段。」
「镇口土地庙檐角那盏灯笼。」朱亮亮语气平平的。可吐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那盏灯笼真的空了一块。前世妖乱夜,它挂在檐角下晃了一整夜,火没灭,这事他还记得。可那灯笼什么形状、什么颜色,画面没了,只剩「火没灭」三个字跟着他。
娄观澜沉默好久。久到朱亮亮以为他断了片。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娄观澜走过去倒一碗水,端回来放在桌上,推到朱亮亮手边。
「此子,」他摇摇头,声音比方才低,像只说给自己听,「你为了护她,烧自己的前世。我再说你什么,都是多余。可有一句我得告诉你。你护的这条命,是改过的命。你护她一天,债在你名下滚一天,利息都算你的。护到尽头,你这个人就填进去了。」
他顿了顿,像自言自语,又补半句:「她该走她自己的命。两条命缠得越死,到那天谁也走不脱。」
朱亮亮应了一声。后半句他没往心里去,只当老先生又说疯话。
「明天差人进镇,你让她照你编的答。」娄观澜端起那碗水递过来,「答不上来的,让她提我。就说镇西娄半仙给她看过命,算过她有一道死劫,破在贵人手上。剩下的,我来接。」
朱亮亮接过碗,水烫着指尖:「先生,这盘查来头不小。您接,怎么接?」
「我接了一辈子这种账。」娄观澜摆摆手,脸上浮起那副半疯的笑,「差人要问,叫他来问我。我给他算一卦。他自己命上欠多少,他心里有数,我比他还有数。」
这话疯里带着锋。朱亮亮把水喝了,碗放回桌上。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先生,这情分我记账上了,往后连本带利还。」
屋里哗啦声停了,娄观澜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记下就好。别赖账。」
从娄观澜屋里出来,夜已深。朱亮亮没回班房,沿街走到镇口。馄饨摊收了摊,棚子底下一条长凳,他坐上去,背靠棚柱。
夜风从官道那头灌过来,土腥气裹着炉灰的余味。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娄观澜塞给他时只说压个稳当,他这些天一直贴肉放着。铜钱在掌心里被指腹一遍又一遍捻,边沿磨得光滑,不知让多少人捻过。他又摸到另一件东西,贺灵儿新纳的那双鞋。鞋底子硬,针脚密,实诚货。她纳鞋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上了盘查名单。
铜钱捻热了。他把铜钱收回去,指头在鞋底上按了按,然后站起来,把鞋重新揣好,拍掉裤子上沾的灰,没往回走,朝镇口土地庙方向去了。他要亲眼看看,明天进镇的差人,是什么形状的东西。
镇口土地庙不大,一间屋,檐角塌过一角,拿木板钉着。檐角下原来挂灯笼的地方空着,香火早断了。朱亮亮本想去看看官道上的动静,还没走到庙门前,先看见门板上那道痕。
那痕像一笔捺,按在门板旧漆上,夜里看是暗青色。月光底下,那道痕正缓缓地、无声地流动,像有活水在漆皮底下走。
朱亮亮的脚钉住了。他说不清理由,一看见这道痕,就想起那个公差。那公差在庙旁站过,回身望了一眼,丢下「活着好」三个字走了。他当时觉得那公差怪,事后越想越觉得,那公差像是放了他一马。如今这道痕还留在门板上,还会动。公差走了,眼留在了镇口。
他站在庙门前的阴影里,腿肚子发紧,没动。那道痕在门板上流转,来回地走,像一条认路的水脉。
官道那头,夜色里远远亮起一点青白的光。光不高不低,悬在离地一人的位置,忽明忽暗,停在官道拐弯处,不动了。风从中间穿过,带来一股湿土和纸灰的气味,阴阴的。朱亮亮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光一直没有再靠近。
他收回视线,又看一眼门板上那道流转的痕。手伸进怀里,指尖碰到那枚符,又碰到那枚铜钱。他想起娄观澜那句「剩下的,我来接」,想起怀里那双鞋,鞋底硬邦邦的,抵着胸口。
他没再看那盏青白的光,转身往回走。走出一阵,停住,又回头望。那点光还在原处,悬着,不高不低。
说辞已经备好了,备得严丝合缝。贺灵儿那夜坠城,被城根滚木橼子刮了一把,外乡猎户背回镇上,擦伤脚踝,处处都兜得住。可他走在回去的路上,忽然想不起来,前世那盏灯笼,是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