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星是被冻醒的。
木板床上的棉絮太薄了,身子底下那股寒气从后背一路往上爬,后半夜的时候胳膊腿就没了知觉。
他睁开眼,看见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青灰色的光,还早,天刚放亮。
陈瑶缩在他旁边睡得正沉,整张脸埋进他棉袄领子里,只露出小半截额头和两只睡肿了的眼皮。
他没动,怕惊醒她。
但脑子一醒过来就停不转了。
药——陈啸的药。
昨晚他睡着之前扒拉着这具身体里存着的那些碎片信息,拼来拼去,拼出一个念头:后山上有东西,不是普通的东西。
这念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哪儿来的。
像是脑子里那扇被锁住的门后面渗出来的一丝气息——若有若无地告诉他,他知道后山上有什么。
那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杂草烂树皮,在他眼里是钱。
陈星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棉袄还裹在陈瑶身上,他在房间里找了件另外厚一点的衣服,套在了身上那件漏风的灰布褂子上,脚上还是只有那双破棉鞋,踮着脚尖出了东屋。
正屋里还是漆黑一片。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林建香趴在炕沿上睡着了,手还攥着陈啸的手腕。
陈啸的呼吸粗重但平稳,没发热。
一夜太平。
他把正屋的门轻轻带上,转身穿过天井。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
昨晚后半夜的雪转成了冻雨,落在地上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走到院墙根的竹筐边——那是平时装柴火和山野菜的筐——翻出一把豁了口的镰刀,又找了一个打了补丁的蛇皮袋,叠好塞进怀里。
灶房里还有半个凉透了的红薯。
他掰了一块揣进兜里,又从缸底刮了最后一小撮粗盐包在纸里——采山货的时候抹在伤口上止血用的,上辈子他年轻时跑野外学来的土办法。
天井东头的院门一开,风灌进来,像一瓢冰水从领口往下浇。
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把门关上,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1988年腊月二十,早晨六点半。
村口那条土路还被冻雨封着,走起来一步一滑。
路两侧的田埂上覆着白花花的霜,麦秸垛子像一个个雪白的坟包蹲在远处。
后山的轮廓在前面渐渐清晰起来——不高,方圆不过几里地,山上多是马尾松和栎树混交林,冬天里树叶落了大半,灰褐色的枝干在晨雾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炭笔画。
陈星踩着冻硬了的土路开始上山。
他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就是冷,脚趾头在漏水的棉鞋里早就没知觉了。
但走了不到一里路,太阳穴开始一抽一抽地跳。
他停下来,扶着路边一棵松树喘了几口气,脑子里那扇门又在外面鼓噪。
那感觉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拿指甲在刮——*,疼,憋得慌。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先干活。
转过半山腰一片马尾松林的时候,他的脚忽然踩进了一处松软的土窝里。
低头一看——脚下的落叶层被人翻动过?
不对,是野猪拱的。
但野猪拱过的松针底下,露出一截拇指粗细的、淡**的根茎,断口处有新鲜的汁液渗出,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土腥味儿。
陈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蹲下去,把那一层松针和腐叶扒开,顺着那根淡**的茎往深处挖。
镰刀不敢用劲儿,怕伤了主根,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土,十根冻僵了的手指在泥土里摸索着。
泥巴冰凉,混着腐殖质的腥味往指甲缝里钻,但他的手越来越快。
约莫往下挖了两拃深,一根纺锤形的东西被他整个从土里捧了出来。
长约三寸,粗如拇指,通体淡黄微白,表面有清晰细密的环纹,顶端带一个浅白色的芽苞。
沉甸甸的,肉质紧实,带着一丝药材特有的清苦香气。
陈星把那个东西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他笑了。
天麻。
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野生天麻在云贵川的深山老林里多了去了。
但在1988年的这个北方县城,中药铺子里卖的天麻大多是人工种植的,干品,卖相灰扑扑的,一斤都要七八块钱。
而野生的——新鲜的——在识货的人手里,价格翻十倍都不止。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这一片山坡朝阴面,马尾松的树冠把阳光遮了大半,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腐殖土,湿度足、透气好、排水畅。
一条浅浅的雨沟从上面淌下来,把土层冲出一溜松软的斜坡。
简直就是天麻最喜欢的窝。
他开始在这片山坡上来回走。
脚底下每踩到一处松软的、有腐叶覆盖的土包,他就蹲下去用手试探。
越往沟谷深处走,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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