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前面时,天已经黑透了。
姜若白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黑着的窗户——赵衍的旧工作室,门牌号612,物业登记的名字是“衍声文化传媒”,租约三年,去年十二月到期后就没再续。她关上车门的手没松,指尖在门把手上多停了两秒,指腹下面能摸到一道细长的划痕,漆皮翘起来一小块,露出铁灰色的底色。
宋挽晴从副驾下来,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签字笔、手电筒、一把小螺丝刀和两副手套。她在停车场出口的灯光下站了几秒,目光扫过周围的车辆,然后才压低声音说:“物业那边你打过招呼了?”
“值班保安姓刘,五十多岁,上夜班刷手机的那种。”姜若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磁卡,在手里翻了个面,“之前赵衍给他的门禁卡复刻了一份,借口说我要来取落下的资料。”
她们从侧门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两盏坏了,剩下的一盏在楼梯转角处忽明忽暗地闪,灯管边缘积着一层褐**的灰垢,像烟熏过一样。姜若白走在前面,鞋底踩在台阶上,偶尔有一两粒碎石子被碾出细响,声音在空的楼道里往回弹两下再消失。宋挽晴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姜若白的后脑勺上——她头上那顶鸭舌帽边缘有点湿,是之前洗脸时溅上去的水,还没干透,沿着帽檐渗出一小圈深色的水迹。
六楼的走廊很窄。
赵衍的工作室在最里面,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物业催缴单,已经泛黄了,纸张的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一层更旧的封条残胶。姜若白掏出磁卡贴在门禁感应区,嘀的一声,锁弹开了。她握住门把手往里推的时候,手掌心压在金属把手上,能感觉到把手表面的温度比外面的空气低了好几度。
房间里面很暗。
宋挽晴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线扫过去,照出一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一个倒着放的文件柜、墙角立着两把落满灰的吉他,以及**墙的位置那个银灰色的保险柜。保险柜大概半人高,柜门朝外,正中央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盖着***的红章,日期是三天前。
姜若白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打在封条上,红章还新鲜,油墨边缘没怎么洇开。她伸出食指在封条表面轻轻按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和胶水混合的颗粒。
“贴好几天了。”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通讯录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对面接起来。
“周队,是我。”姜若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很清晰,“你值班?辛苦辛苦……对,我想问一下赵衍那个案子的情况,他那间工作室的保险柜,你们打开过没有?”
电话那头的男声有些沙哑,像是熬了几夜没睡透,说话的时候带着鼻腔里的闷音:“打开了,密码他供了,960510。柜子里就几盒空白磁带,别的什么都没有。我们拍了照,东西还在原处没动。”
姜若白的眉毛动了一下。
“空白磁带?”
“对,就那种老式的,黑色塑料盒,上面什么标签都没有。”对面顿了顿,“怎么,你觉得有问题?”
“没有,我就确认一下。”姜若白说完,又补了一句,“周队谢了,改天请你喝咖啡。”
挂了电话,她没动,蹲在保险柜前面,手电筒的光直直地打在柜门那条细细的缝隙上。宋挽晴站在她身后,也安静了两秒,然后说:“空白磁带?”
姜若白没接话。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然后捏住封条边缘,小心翼翼地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胶带撕裂的声音很轻,像有人把一张纸从中间慢慢扯碎。宋挽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保险柜的门没有上锁。
姜若白握着门把手往外一拉,合页发出很涩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段时间没被打开过,轴里面缺了油。柜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底层整整齐齐地码着五盒磁带——黑色的塑料外壳,侧边没有标签,没有任何记号,连价格贴纸都没有。
姜若白拿起最上面那一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把它放在手电筒的光下,让光线从侧面切过去。磁带盒的表面很光滑,塑料壳的接缝处有一道很浅的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她看了一会儿,把磁带盒举到眼前,眯起眼。
宋挽晴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磁带盒上:“你看出什么了?”
姜若白没回答,问了一句:“你包里有没有签字笔?”
宋挽晴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帆布包,翻了几下,摸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笔递过去。姜若白接过来,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又放下了。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饮水机前面——那台机器落满了灰,水桶已经空了,桶底还剩一层薄薄的水,边缘漂着一小片发黄的纸屑。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点水在手心里,然后用另外一只手蘸着矿泉水,重新蹲回保险柜前面。
她把水涂在磁带盒的表面,用手指均匀地抹开,从左边到右边,沿着塑料壳的纹理慢慢推开。
宋挽晴的手电筒光打着那盒磁带,光线穿过那层薄薄的水膜,折射出一种很暗的、几乎看不清的纹路。姜若白盯着那个面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磁带盒稍微侧了侧,让光从一个更刁钻的角度斜着切进去。
纹路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字很小,像是用极细的金属针划上去的,然后又用某种蜡质材料填平了表面,正常光线下根本看不见,只有水膜改变折射角度的时候才会显出来。姜若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最后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复制件存在陆若棠墓地的墓碑底座暗格里。”
她读完,抬起头,和宋挽晴对视了一眼。
宋挽晴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关节处泛出白色。她站起来,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得给程砚打个电话。”
姜若白没拦她。
宋挽晴走到办公室窗口,推开半扇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窗帘边缘已经发硬的流苏。她拨了程砚的号码,听筒里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
“你来一趟郊区公墓。”宋挽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日常事情,“陆若棠的墓碑底座下面有个暗格,里面应该藏着东西。我现在发定位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程砚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
“姜若白找到的。”宋挽晴回头看了一眼蹲在保险柜前面、正用纸巾把磁带盒上的水擦干的姜若白,“路上再说,你先出发。”
挂了电话,宋挽晴把定位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夜风还在吹,窗口的窗帘边缘一直微微地晃动,影子投在布满灰的地板上,像一根被拉长了的指针。
姜若白把五盒磁带全擦干,重新放回保险柜里,然后把封条按原样贴回去——虽然看得出被撕开过的痕迹,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向宋挽晴。
“走吧。”
两个人出了工作室,锁好门,沿着来的路走下楼梯。声控灯又亮了几层,又在身后自动熄灭,整栋楼重新沉进黑暗里。
停车场里,宋挽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姜若白上了副驾。车发动的时候,里程表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仪表盘的光照亮了两人脸上微微的倦意。
宋挽晴挂挡,踩下油门,车子拐出停车场大门,路灯的光一节一节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
姜若白靠在座椅上,盯着前方路灯的尽头,轻声说了一句:“你说,陆若棠的墓碑旁边,有没有人守着?”
宋挽晴没接话。
她只是把方向盘往右转了一下,换了一条更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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