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发是在第三天清晨。
刘蓓把那五个人从铁皮屋里带出来的时候,诸葛亮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笔记本揣在怀里,那盏荧光苔灯拆成了零件分装在不同的口袋里,火石和棉绳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他在村口那堆废铁上蹲了一炷香的工夫,等他们整理行装。
昨夜又有一场小风,把地面上的积雪吹薄了一层,露出一截截干裂的黄泥。从南土坳往南的路在晨光里伸出去,两边的废田里长着半人高的变异荆棘,灰绿色的茎秆上挂着干瘪的浆果,没人敢碰。刘蓓走在队伍最前面,义肢的手握着一根削尖的废钢管当探路的杖,步速不快不慢,每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高个子男人背着那个孩子走在中间,孩子已经能自己抬头了,不再耷拉着脑袋,只是脸色还白。
诸葛亮走在队伍最后面。
这是他习惯的位置。走在前面的人要看路,走在中间的人要看前后,走在最后面的人只需要看一件事——有没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蹲下,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阖上眼片刻,再睁开。地脉的震动、风里夹带的细微气味、远处变异兽的叫声传过来的方向,这些信息在他的身体里被自动归类和排列,成为有用的信息。
第三天中午,他们过了第一道废弃铁路线。铁轨已经被扒走了大半,只留下路基上零星的碎枕木和铁屑。诸葛亮在过线之前让全队停下来,他一个人在路基上来回走了两趟,蹲下摸了好几个位置。刘蓓在他身后不远处等着,没有催促。
“这条线下面有一段埋着的旧电缆,表层绝缘皮已经剥了,但里面的铜线还在。前几天那场小雨渗下去了一部分,现在地面的湿度正好。如果我们踩得重了,可能引静电,不会伤人,但会有火花。”他站起来,指了三个位置,“从这里过,每一脚都踩在这些枕木上,不要踩泥土。过线之后走二十步再停,把鞋底蹭干净。”
刘蓓走过来,站在他指的位置上,低头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哪几段枕木下面是空的?”
“空的枕木踩上去声音不一样。你听。”
他蹲下,用指节敲了敲其中一段枕木,声音实闷。又敲了旁边另一段,声音发空。刘蓓也蹲下来,用自己的钢管敲了一遍,对比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但她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
过线之后,队伍继续往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光,落在前头的废田里,把那些变异荆棘的灰色茎秆照出一层暗铜色的反光。诸葛亮在后头注意到刘蓓的步频慢了大约半成,她的左臂义肢和身体的接口处有一层细汗渗出来,在废铁和皮肉相接的边缘,顺着金属的表面往下淌。她没有停下来调整,也没有回头看。
傍晚宿营的时候,诸葛亮从包里翻出一小块干净的旧布,走到刘蓓旁边。
“义肢的接合口擦一下。湿气进去了,明天会磨。”
刘蓓正在生火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然后接过那块布:“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下午走路的时候,左肩比上午高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
刘蓓把义肢从肩上卸下来。接口处的皮肤泛着一圈暗红色,确实有些磨痕。她用布擦干净,又从包里翻出一小罐用兽脂和草药混的膏,涂了一层。装上义肢的时候,她按了按肩头的卡扣,活动了两下,然后抬头看诸葛亮。
“你在后面走了整整一天,就看了这个?”
“也不是。”诸葛亮在她对面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块黍米饼掰开,“我还看了风向和云层厚度。明天早上会有一场雾,不大,但能见度会降到二十步以内。建议天亮先不走,等雾散到五十步再动身。”
刘蓓把义肢装好,活动了两下肩膀。“好。那就等到雾散。”
那一夜他们歇在一座废弃的旧加油站里。油库早就被扒空了,只剩下混凝土框架和一面没倒的招牌。墙壁上的字迹被风沙磨得只剩半个“油”字。诸葛亮值上半夜,坐在加油站门口的断墙后面,眼睛半阖着,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变异兽嚎叫。那声音在三四里外,持续了小半炷香便消失了。
第二天没有下雨。雾散之后路好走了一些。刘蓓让队伍加快了半个时辰,在太阳落山前翻过了一道不算太高的山梁。山梁那边是一片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有一座废弃的水塔,塔身倾斜了大约十五度,但还没倒。诸葛亮在梁上蹲了好一会儿,预见了两次——第一次看到的是水塔周围的土壤颜色偏深,第二次看到的是地下三尺处有一层旧水管。
“那塔底下可能还有水。”他对刘蓓说。
全队进了洼地之后,他在塔基周围转了三圈,找到一根从塔底伸出来的锈铁管。他用石头敲了敲,回声发闷,然后在一处焊接口看到了积年的水垢痕迹。他教高个子男人用一根旧撬棍把那段水管接头的锈蚀层敲开。水流出来的那一刻,几个人几乎同时出了声——虽然不大,但诸葛亮能听出那声音里的东西。那是一种比说话更诚实的声音。
刘蓓站在水塔旁边,看着一股细流从管口淌出来,落进她临时挖的一个浅坑里。她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捧,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她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咽下去。“能喝。”她说。
那天队伍没有继续赶路,在水塔边过了一夜,每个人喝了足够的水,还把所有的水袋灌满了。
**天下午,诸葛亮走在队伍最末尾偏左的位置,突然停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先兆的那种发热,更接近一种压迫感,像有人用拇指在他眼球上方按了一下。他蹲下来,把右手掌贴在地面上,阖上左眼。指尖传来的震动和地面压感比正常情况偏轻——路面上有新的脚印,不是他们这一队的。脚印的间距比正常步幅宽半成,说明留下脚印的人走得很快,落脚比常人重一些。只有一列脚印,一个人的。方向和他们相同,往前去了。
他站起来,加快步子走到刘蓓旁边:“前面有人。一个人。走得快,在我们前面大约两个时辰的路程。”
刘蓓的步子没有慢下来:“你确定是往前走了,不是在等我们?”
“脚印匀速,没有折返的痕迹。”
刘蓓想了想:“继续走,晚一点扎营,黄昏前能赶上不?”
“如果他不换方向,以我们这个速度,天黑前可以接近。”
“那就接近。不要靠太近,先看看是什么人。”
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开始变暗,山梁的影子拉长,铺满了洼地。诸葛亮走在最前面,每隔一炷香蹲下来看一次地面。脚印的间距一直稳定,直到某一处突然变窄了半截,然后又恢复正常。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在这个地方停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站起来,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而且……他拐了。”
“拐了?”
“之前一直在往正南走,从这个位置开始,往西偏了大约三十度。”
刘蓓也蹲下来看了那一片脚印。她看脚印的方式和诸葛亮不一样,她看得更慢,像是在辨认某种她熟悉的痕迹。“这个人步伐很稳,停下来的位置不是歇脚——脚印边缘没有来回的踟蹰,他在这个地方只是做了一个判断,然后换方向。”
她站起来:“他在绕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在那道山脊脚下找到了答案。山脊中段有一道狭长的坍塌带,约二十步宽,碎石和松土堆成了一条缓坡。坡脚下散落着几具变异兽的骨架,骨头已经被啃食干净,只剩惨白的残骸散在乱石间。脚印从坍塌带西侧绕了过去,避开那片骨架区,重新回到南向。
诸葛亮蹲在骨架旁边看了看断面的齿痕。齿痕是犬科的,尺寸偏大,有三组以上,不是孤兽。
“这附近有一群变异犬出没。那个人绕开,是因为他知道这片区域被这群犬占了。”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他走这条路不是第一次了。”
刘蓓正在看那些爪痕:“那他现在在哪?”
诸葛亮阖上眼。预见来得很快,他看到了一段极短的碎片——一个人影,站在前方一处约三层楼高的废建筑残骸上,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柄长条状的东西,刀形。他睁开眼:“在前面,大约一里。一处旧建筑的顶上,要小心,他有武器。”
刘蓓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五个人。高个子男人的手已经搭上了斧柄。她想了想:“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出声。我和诸葛亮过去。如果听到我的哨声,就撤回到刚才过的那道梁后面。”
刘蓓从腰侧抽出那柄短刀,刀身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哑的灰光。她的脚步比刚才轻了,踩在地上的声音几乎被风盖过去。诸葛亮跟在她身后,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那栋废建筑是一间旧库房,屋顶的铁皮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一截三层高的混凝土框架立着。框架顶端的平台很窄,约摸两步宽。刘蓓绕到建筑的侧翼,从一截坍塌的楼梯往上走。诸葛亮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地方。
她上到二楼平台的时候停了。三楼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高,背对着他们,面朝南方的山谷。肩上横着一柄长刀,刀脊有一指厚,刀身泛着暗沉的铁灰色。他穿着一件深色旧斗篷,在风里被吹得微微飘动。最显眼的是他的脸——戴着一张红色的面具,没有图案,只有一层暗红色的铁皮,遮住了整张脸,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条细缝。
刘蓓没有出声。她停在了二楼平台和三楼楼梯的交界处,刀横在身前,没有举,但也没有放。诸葛亮在她身后两步处蹲下,能看见她义肢关节处一层极薄的油膜在暮色里反光,手指微屈,像铁钳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