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条件反射地立正敬礼:
“顾、顾参谋长好!”
顾衍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声音不冷不热:“嗯。”
一个字就已经让周平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温姐的裁缝铺里撞见参谋长。
而且参谋长看他的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在沙盘上审视一个即将被歼灭的敌方阵地。
“你在这里做什么?”顾衍问。
“报、报告参谋长,我、我来做衣服!”
周平的声音都在抖。
“做衣服?”
顾衍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温枝身上,又从温枝身上移回他脸上,
“做衣服要量领围?”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莫名就带上了一丝凉意。
温枝放下手里的记录单,抬起头看他,声音不卑不亢:
“量领围是做衣服的正常流程,顾参谋长有什么问题吗?”
顾衍被“顾参谋长”这个称呼噎了一下。
三年婚姻,她一直叫他“顾衍”,偶尔情绪上来会叫“衍哥”。
现在变成了“顾参谋长”,疏离得像是他们之间那三年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把这个称呼带给他的不适压了下去,淡淡道:
“没什么问题,路过,进来看看。”
“那您随便看。”
温枝说完,转向周平,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周平,领围量好了,你下周五来取就行,到时候试穿了有不合身的再改。”
周平如蒙大赦,匆匆丢下一句“谢谢温姐”,拔腿就往外跑。
在经过顾衍身边的时候,脚步都快赶上行军拉练的速度了。
门关上,风铃又是一阵清脆的响。
店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枝开始收拾台面上的布头、粉笔、软尺,一件一件归置。
顾衍站在门口,手还拎着公文包,莫名觉得这间小小的裁缝铺比他的办公室还要让他不自在。
“店……生意怎么样?”
他开口,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生硬。
“还行。”温枝头也没抬。
“一个人忙得过来?”
“今天时欢不在,稍微忙一点。平时两个人刚好。”
“嗯。”
又是沉默。
顾衍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
缝纫机、熨衣板、挂满样衣的衣架、角落里堆着的布料。
每一件东西都收拾得很整齐,窗台上的玻璃瓶里还插着两支不知名的野花,黄灿灿的,开得很好。
他突然意识到,她搬出来才几天,已经把这个小店收拾得像模像样了。
而他们那个家,三年了,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眼。
“你……”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枝收拾完台面,擦了擦手,终于抬起头看他。
“顾参谋长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接着干活了。”
顾参谋长。
顾衍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又收紧了几分。
他想说,别这么叫我。
想说,我还没签字,还没离,法律**还是我妻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这种人,习惯了把情绪压在层层叠叠的规矩和体面下面。
压得太久了,以至于到想说的时候,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没什么事。”
“那我先忙了。”
温枝说完,转身走向缝纫机,坐下去,脚踩上踏板,机器发出嗡嗡的低鸣声。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顾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识趣的推门出去。
……
傍晚时分,苏时欢终于出现在裁缝铺门口。
狐狸眼微微泛着红,虽然用冷水敷过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嘴唇倒是不肿了,只是抿着的时候带上了一丝平时没有的倔劲儿。
“时欢?”
温枝从缝纫机前抬起头,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皱起了眉,
“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傅野欺负你了?”
苏时欢一**坐到店里的木头椅子上,接过温枝递来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放下搪瓷杯,咬牙切齿地说:
“分了。”
“啊?”温枝愣住,“分了?你们昨天不才在一起吗?”
“分了!我说分了就是分了!”
苏时欢把搪瓷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那个**,管天管地还管我穿什么,我不换衣服他就把我捆起来打……打……
哎呀反正分了!必须分!”
温枝注意到她话里那个含糊其辞的停顿,又注意到她手腕上那条突兀的手链,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打你了?打哪儿了?严不严重?”
苏时欢的脸腾地红了,那抹红从领口一直烧到耳根,她别过头,含糊道:
“没打哪儿……不严重……就是……反正分了就完了!”
温枝看着她这副恼羞成怒又遮遮掩掩的模样,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抿着嘴把笑意压下去,重新踩上缝纫机踏板。
“行,分了就分了。”
她顺着苏时欢的话说,哄着她,
“那今晚吃凉面吧,我中午擀的面还剩一些。”
“多加辣。”苏时欢闷闷地说。
“好,多加辣。”
缝纫机的嗡嗡声重新填满了小小的裁缝铺,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歇了下去。
夕阳把整条老街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晚上八点,**楼里的燥热终于退了几分。
苏时欢在自己屋里洗澡。
说是洗澡,其实就是拿个搪瓷盆接了水,兑上暖壶里的热水,蹲在水泥地上用毛巾蘸着擦。
这栋老式居民楼本来就不大,军区宿舍翻修之后呼啦啦塞进来二十几号单身军官。
三楼的公共水房门口天天排着长队。
全是光着膀子拎着脸盆的兵蛋子,肥皂泡溅得满地都是。
苏时欢头一天还想去公共水房凑合一下。
结果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只穿了一条大裤衩的兵,两个人四目相对。
那兵的脸直接红到了肚脐眼,捂着脸嗷嗷叫着跑了。
跑的时候还差点把走廊里晾的床单扯下来。
从那以后,苏时欢再也不去公共水房了。
她在自己屋里洗,门反锁,窗户关严,拉上那块从供销社买的碎花窗帘。
水珠子顺着锁骨窝滚下去,流过小腹,淌到小腿。
她洗得很憋屈,每次洗澡都骂着这个没有热水器没有淋浴喷头的破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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