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去的一路，桑塔纳的车窗开着，外头的凉风嗖嗖往里灌，我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全在琢磨罗振海那句话。
他为什么非要让我去接近他老婆？
等我回过神，车子已经停在了梦巴黎的后门。
我抱着那台没送出去的录音机，刚把它塞进后院杂物间，旁边的洗澡间门缝里，忽然传出宋玉的声音。
“小川，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
“把后院门闩上，进来帮我一下。”
我僵在原地，里头水声哗啦啦的还没停，这会让我进去？
没等我说话，宋玉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焦急：“快点，我腿吃不上劲，站不起来了！”
这次我听出她声音里的疼，赶紧三两步跑过去，反手把院门闩上，推开了洗澡间的门。
门一开，迎面扑来一股滚烫的水汽，里头混着香皂的香气。
宋玉用一条浴巾紧紧裹着身子，缩在墙角的一张小塑料凳上。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白皙的肩头上，浴巾只堪堪遮到大腿根，两条小腿就这么露在水汽里，右脚悬着空，脚尖点着地。
我看了一眼，耳朵根顿时像着了火，赶紧把脸别向一旁。
“玉姐，咋整的这是？”
“刚才没留神，踩着肥皂沫滑了一跤，脚扭了。”她疼得直抽冷气，朝我伸出手臂。
我赶紧蹲下身，借着昏黄的灯泡，这才看清她的右脚踝已经肿成个馒头。
宋玉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借着我的力，咬着嘴唇想站起来。可右脚刚一吃上劲，她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能重新坐稳，朝我伸出胳膊。
“抱我过去。”
我连气都不敢大喘，两手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将她横抱了起来。
脚一腾空，宋玉本能地惊呼了一声，一只手赶紧捂住胸前快要滑落的浴巾，另一条胳膊环住我的脖子。
她发梢上未干的水滴顺着我的衣领滑进去，凉津津的。我全程没敢低头乱瞟一眼，快步把她抱回化妆间，稳稳放在了床沿上。
“你先披件衣服，我去厨房后头给你弄点冰块敷上。”
我一秒都没多待，转身出了门。在凉爽的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脸上那股子燥热才慢慢压了下去。
等我用粗糙的白毛巾包着敲碎的冰块回来，宋玉已经换上了一套宽松的长袖睡衫。她靠在床头，右腿垫在一个枕头上，眉头紧锁。
我半跪在床沿边，拿着冰毛巾，一点点往她发红的脚踝上贴。
冰块刚一挨上肉，她疼得一把揪住我肩膀上的白衬衫。我赶紧把手放轻，生怕弄疼了她。
等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我替她掖了掖被角：“玉姐你别动了，要喝水还是拿什么，就喊我一声。”
我在后院守着玉姐，直到天彻底黑透了才回到前厅。
夜场已经上了人。
舞池边上，七个穿着深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汉子，挤占着角落里的两张散台。
他们裤腿上还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印子，有两个手边甚至还放着印有“红星机械厂”字样的铁皮饭盒。
几个人抠搜着凑钱，要了一打最便宜的啤酒，酒没喝几口，眼珠子却跟长在舞池里似的，盯着里头扭动的女人。
终于，里头一个干瘦的年轻小伙熬不住同伴的起哄，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大头票，找服务员换了张舞票，红着脸跟着一个穿亮片短裙的陪舞姑娘钻进了舞池。
音乐一响，桌边剩下的几个汉子全跟着躁动起来，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
一支曲子顶多五分钟就切了。干瘦小伙溜达回来时，脸都红到了脖子根，额头上全是汗。
“咋样啊柱子？搂着腰没？香不香？”旁边的同伴急吼吼地扯着嗓子问。
柱子摸着下巴，回味似地砸吧砸吧嘴：“想知道？自己掏钱买票去啊！”
几个人啐了他一口，骂他小气鸡贼，又开始撺掇另一个小年轻去买。
那小年轻把裤兜全翻底朝天了，掌心里就躺着两块几毛钱。他灌了口闷酒，叹了口气。
“拉倒吧，五块钱才摸五分钟，我还得留着两块钱买烟抽呢，受不了这刺激。”
旁边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的工人也眼馋，嘀咕了一句：“要是有女的陪咱们跳就好了，还能处处对象，关键是还不用花这冤枉钱。”
“做梦吧你！就场子里这几个陪舞的，那些大肚子老板开着车来都得排队，哪能轮得到咱们这种拿死工资的？”
几个人嘴上骂骂咧咧，眼神却是一秒都没舍得从舞池里***。
我手里攥着抹布，靠在吧台边收着空酒瓶，静静看着他们这副馋样，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马叔。”我碰了碰旁边正摆弄唱片的老马，“咱县里，哪个厂的女职工最多？”
老马狐疑地瞥了我一眼，打趣道：“你小子毛都没长齐呢，进城才第二天，就惦记上大姑娘了？”
他擦着唱片，随口回了一句：“南城纺织厂呗，里头全是女工。好些二十五六了还没找对象，正愁嫁呢。”
我转过头，再次盯着机械厂那桌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在石门沟，每次村里来放露天电影，只要听说邻村的大姑娘要来看，村里的小伙子们下午连工分都不挣了，扛着长板凳就去占好位置。
有一回电影放映机烧了，黑了一晚上，可那些姑娘们坐在拖拉机斗里嗑瓜子，那帮小伙子照样搁底下陪着吹了半宿的冷风。
这帮糙汉子，哪是冲着看电影去的，分明就是冲着姑娘去的。
城里的工人也一样啊。机械厂的光棍做梦都想认识大姑娘，纺织厂的女工下班也想找个踏实小伙子。
要是能把这两拨人全凑到梦巴黎来，连陪舞的钱都不用场子出。只要人来了，光门票和酒水，就能把整个场子撑爆！
想通了这点，我把手里的湿抹布往吧台上一扔，径直走到走廊尽头，一把推开了罗振海的办公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