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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珩谋逆失败后,满城都在抓他。
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却提着一盏灯,在大雪里找了他整整三日。
找到他时,他浑身是血,靠在破庙倾倒的佛像下,手里还攥着我送他的糖。
那颗糖被血浸透,又被他的体温焐化,黏在掌纹里,只剩一点皱巴巴的糖纸。
我在他面前蹲下。
“你怎么不回家呀?糖都化了。”……容珩睁开眼睛。
他好像已经不认识我了,看了很久,才哑声问:“谁带你来的?我自己。你认得路?不认得。”他闭了闭眼,不知是疼的,还是被我气的。
“那便滚出去,随便找个人,让他送你回沈家。我不回沈家。沈皎皎,我不要你了。”我低头看了看他攥着的糖。
“你骗人。一颗破糖证明不了什么。那你松手。”他没有松。
我伸手掰他的手指,他猛地把我推开。可他伤得太重,自己先呛出一口血,落在雪上,红得刺眼。
我爬回去,用袖口替他擦。
“别碰我。你流血了。死不了。那就回家。我没有家。”我听不懂。
东厂确实烧了。
门匾断了,屋子黑了,我留在柜子里的糖,大概也一颗都没有剩。
可屋子烧了,可以换一间。
糖没有了,也可以重新做。
我把灯放在他身边,又脱下斗篷盖住他。
“你走不动,我陪你坐一会儿。追兵很快会到。那就只坐一小会儿。他们会杀了你。哦。”我靠着他坐下,把他冰凉的手抱在怀里。
容珩盯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知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知道。”我想起乳娘被抬出相府的那一天。
“就是以后都见不到了。”我把他的手抱得更紧。
“所以你不能死。”我第一次见容珩,是两年前的冬天。
父亲为了拉拢东厂,把我装进一顶红轿,送到了他府上。
轿子不是从相府正门出去的。
没有锣鼓,也没有宾客。抬轿的人把我放在东厂门口,拿了赏钱就走,连一句百年好合都没说。
我抱着一只小包袱,在门外站了很久。
常安把我领进正堂时,容珩还在审人。
屏风后传来惨叫,我吓得停在门口,不敢进去。
容珩坐在长案后,穿着一身黑色蟒袍,手里慢慢转着一把细长的刀。
刀上有血。
他的手上也有。
“沈家送来的?”他问。
常安说:“是沈三姑娘。”容珩抬眼看我。
所有人都说他长得像玉面阎罗。我不知道阎罗长什么样,只觉得他很好看,就是眼神太冷,看得我想往门后躲。
“过来。”我抱着包袱走过去。
他用刀尖挑开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旧衣裳和六颗糖。
“沈阁老让你带什么话?听你的话。还有呢?没有了。让你偷印信,还是偷密折?”我摇头。
“不知道?”我还是摇头。
他忽然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
“是真傻,还是在我面前装傻?”我被他捏疼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没有装。哭得倒快。”他松开我,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袖。
手腕上全是伤。
有鞭痕,有烙痕,还有一道很深的刀疤,歪歪扭扭地横在白色皮肤上。
“看清楚。我十岁净身入宫,是个太监。沈家把你送给一个太监,你不觉得委屈?”我不知道太监是什么意思。
只觉得那道疤一定很疼。
我低下头,轻轻吹了吹。
“你疼不疼?”容珩骤然抽回手。
“与你何干?”我被吓得缩了缩,却还是从包袱里拿出一颗糖,放到桌上。
“疼的时候吃。”他的脸色很难看。
“拿走。甜的。滚出去。”我不知道该滚去哪里,只能抱着包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颗糖还在桌上。
容珩坐在灯影里,没有再碰它。
第二天我偷偷去找,糖不见了。
我问常安是不是他吃了。
常安吓得连连摇头,让我千万别再问。
容珩说,那颗糖被他扔进了炭盆。
我信了,难过了好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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