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招待所的床板很硬,被子上有一股霉味。
我靠在床头,手里捏着爷爷的死亡证明。
纸上的字被我不小心滴上的水晕开了一点。
我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的饭馆找了个洗碗的短工。
赵婶的钱我得还。
我不能回村里,那间漏雨的破土房里,已经没有爷爷等我了。
饭馆在镇子中央,生意很好。
老板看我手脚麻利,答应一天给我八十块钱,包两顿饭。
我蹲在后巷的水池边,机械地刷着油腻的盘子。
冷水冻得我手指发僵,关节处裂开了几道血口子。
中午最忙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这盘子都没洗干净,怎么吃啊!”
是个男人的声音。
很耳熟。
老板急匆匆地跑进后巷,踢了我一脚。
“你怎么干活的!前面客人发火了,赶紧出去道歉!”
我擦了擦手上的洗洁精沫子,低着头走进大堂。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家三口。
我爸正用纸巾嫌恶地擦着一个白瓷盘。
我妈阴沉着脸,星月在一旁无聊地敲着筷子。
世界真的很小。
我停在他们桌前。
我爸抬起头,看到我的瞬间,手里的纸巾掉在了桌上。
“怎么是你?”
我**脸色瞬间黑透了,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往后拉。
“你跟踪我们?”
我用力挣脱她的手。
“我在这里打工。”
老板跟了过来,赔着笑脸。
“实在不好意思,新来的小子不懂事,没洗干净,这顿我给您打八折。”
我爸看了看我湿漉漉的围裙,又看了看旁边睁大眼睛的星月。
他迅速换上了一副悲悯的表情。
“老板,你们这也太不讲究了。这种......这种乡下来的,身上指不定带着什么病菌呢。”
老板愣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星月指着我。
“爸爸,是昨天那个脑子有病的哥哥。”
我爸摸了摸星月的头。
“对,星月别离他太近。爸爸这就带你换一家吃。”
我妈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红票子,拍在桌上。
“不用找了。”
她盯着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
“马上滚出这家店,别在这儿碍眼。”
老板看他们要走,急了,转头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个扫把星,赶紧给我滚!今天的工钱一分没有!”
我脱下围裙,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我洗了一上午,该给半天的钱。”
老板冷笑。
“你搅黄了我的生意,我还得给你钱?我不让你赔钱就不错了!”
我看向我妈爸。
他们已经牵着星月走到了门口。
星月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妈,他为什么要我们的盘子啊?他是不是饿了?”
我妈说:“那是他活该,不好好读书,只能干这种**活。”
**。
我十六岁那年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是我妈打电话回来,说城里花销大,星月要上早教班。
她说,男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出去打工还能帮帮家里。
我撕了录取通知书,在镇上的汽修厂做了三年学徒。
我没有去要那半天的工钱。
我走出饭馆,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
下午的阳光很好,但我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镇上的小公园。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不远处几个小孩在玩滑梯。
一个穿着粉色羽绒服的小女孩跑得太快,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地上揉膝盖。
是星月。
她身边没有大人。
我站起身,走过去。
她在找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翻找着。
“你在找什么?”我站在她身后问。
星月抬起头,看到是我,并没有害怕。
“我的星黛露掉进去了,那个很贵的,妈妈刚给我买的。”
我蹲下身,帮她在枯草里找。
很快,我看到了那个紫色的毛绒玩具。
我捡起来,递给她。
星月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
“谢谢你,小乞丐。”
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我小时候很像。
“我不叫小乞丐。”我说。
“那你叫什么?”
“我叫沈溯川。”
星月歪着头想了想。
“你和我爸爸一个姓耶。我叫沈星月。”
她把星黛露举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玩一下吧,爸爸说要懂得分享。”
我看着她纯真的眼睛。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享受的锦衣玉食,是踩着我和爷爷的骨血换来的。
我不恨她。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红线编的草蜢。
这是爷爷生前最后一次清醒时,在病床上给我编的。
“这个给你换。”我把草蜢递过去。
星月眼睛一亮。
“哇,这是什么?好精致啊!”
她伸手要接。
“啪!”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猛地拍过来,打掉了我手里的草蜢。
草蜢落进了旁边的泥水坑里。
我爸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一把将星月拉进怀里。
“你干什么!谁让你碰我女儿的!”
他尖锐的声音在公园里回荡。
星月被吓哭了。
“爸爸,他只是给我一个草虫子。”
我爸一巴掌拍在星月背上。
“闭嘴!那种脏东西你也敢拿?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我蹲下身,伸手去捞那个草蜢。
泥水弄脏了爷爷编的红线。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沈溯川,你是不是有病?你缠着我们星月干什么?”
“你是不是想绑架她要钱?我警告你,你再敢靠近她一步,我就报警!”
我把满是泥水的草蜢攥在手心里,慢慢站起来。
“我没想绑架她。”
“那你安的什么心?”我爸眼神怨毒。
“你就是嫉妒星月!你觉得我们把钱都花在她身上了,所以你怀恨在心,你想报复!”
我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爸。”
“别叫我爸!我没有你这种恶毒的儿子!”
我笑了。
“是啊,你的儿子已经因病早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