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疼。
像是有人拿电钻在太阳穴上玩命钻。
陆沉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房梁——不是实验室那种亮得晃眼的LED灯板,是黑乎乎、裂着缝、还往下掉灰的木头房梁。
"什么情况……"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肘一软,差点又砸回去。身下不是他熟悉的乳胶床垫,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一层潮得能拧出水的褥子,一股子霉味直冲鼻子。
等等。
这不是他的手。
陆沉盯着自己的右手——纤细、苍白,指节处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他的手不是这样的。作为一个985应用数学博士,他的手虽然也白,但骨节更粗,指腹有粉笔灰和键盘磨出来的硬茧,手腕上还有一道实验室玻璃划伤的疤。
这双手,没有。
"不会吧……"
陆沉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砂纸。他拼命回忆——昨天晚上他在实验室赶论文,连续熬了第三天,导师催着要数据,基金委的截止日期就在明天。他泡了第三杯咖啡,点开MATLA*,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猝死?
陆沉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已经炸了锅。
"陆沉!你个杀千刀的给老娘滚出来!"
那嗓子尖得像指甲刮玻璃,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紧接着是"砰砰"两下踹门声,门板晃得吱呀乱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王婶,您悠着点,陆秀才大前儿从考场抬回来,都躺三天了——"
"我管他抬不抬!欠老娘三百文肉钱,说好了发榜还!榜文贴了一天了,连个铜子儿影子都没有!今儿不还钱,那两亩薄田的契书就给我拿过来!"
门外聚了不少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一群**围着腐肉转。
"赵家退婚了?真的?"
"媒人昨儿个上门,把庚帖都撕了。人家哪还看得上这破落户。"
"啧,爹娘都没了,自己又不成器,这下彻底完了。"
陆沉坐在床沿,那些议论声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了他脑子里——准确地说,是钻进了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里。
原主也叫陆沉大靖朝清河县秀才。父母双亡,家徒四壁。三天前进考场考院试,有人递了一碗水,他喝了,然后腹痛如绞,昏死过去,再醒过来就是现在这一位了。
那碗水,有毒。
递水的人,袖口露出一截青灰色的里衣,手腕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胎记。
"三百文……"
陆沉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有点无奈的弧度。
上辈子他欠了一百二十万——房贷+车贷+信用卡,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容易博士快毕业了,眼看就能翻身,结果猝死了。
这辈子更惨,开局就欠三百文,家徒四壁,还被人下了毒。
"行吧。"
陆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墙站起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膝盖打晃,三秒之后被他硬生生稳住了。
前世他在实验室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照样能推完一整页公式。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喘气都是浪费时间。
他走到门边,把那根半截门闩拔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那个正叉腰骂得起劲的王婶,差点一头栽进来。
"——你!"
陆沉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火。
但他站在那儿,背是直的。
"王婶。"他的声音不高,因为喉咙太干,还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三百文,我记得。"
王婶一愣。她身后跟着的两个泼皮也一愣。
原主陆沉是出了名的结巴窝囊废,被人堵着骂的时候永远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不是这样的。
"三天。"陆沉伸出三根手指,"连本带利,三百六十文。还不上,两亩田你拿走。"
王婶的嘴张了张。那套滚瓜烂熟的骂词全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出不来。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泼皮。
泼皮之一吐掉嘴里的草梗,往前逼了半步:"小子,你拿什么——"
陆沉的目光从草梗上移过去,平平静静地落在那人脸上。
那一眼什么情绪都没带。就是看着,像看一块挡路的砖头。
泼皮张了张嘴,后半截话没了声息。
人群里有人低低"嘶"了一声。
"三天。"王婶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气势已经塌了一半,"老娘等你!到时候拿不出来,别说田,你这破门槛都不配站!"
她拽着两个泼皮往巷口走。走了七八步又回头啐了一口,但没敢折回来。
人群散了。三三两两的,有人走远了还在回头看。
陆沉靠在门框上,等那些脚步声彻底没了,才弯下腰,扶着膝盖,把胃里又翻上来的那阵绞痛扛过去。他没吐出来,生生咽回去了。
站直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这双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然后蹲下身,从床底的墙洞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七文铜钱。
七文。
陆沉拈起一枚,对着门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铜面磨得发亮,边缘都圆了。
他把七文钱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最里层。然后转身,又扫了一遍这间破屋。
灶房的锅底有个洞。书桌的腿断了一根。屋顶漏雨的窟窿他数清了,六个。被褥潮得能拧出水,墙角有老鼠洞,洞口还留着半粒米。
他走到灶台前,手扶住冰冷的灶台边缘,忽然一阵眩晕。
不是饿的。是原主的记忆还在陆沉脑子里翻涌——父亲陆老实,两年前"暴病身亡",死的时候也是腹痛如绞;母亲次年"忧病而死",死前攥着一本账册,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一个模糊的字音,像"圈",又像"全",听起来含混不清,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出不来。原主当时趴在床前哭,没听清。现在想起来,那也许是母亲想留下什么话,只是来不及说了。
三天前,考场那碗水.....
三条人命,都落在同一个"病"字上。只是那碗水被原主喝下去之后,醒来的人已经换了芯子。陆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情绪已经收干净了。
复仇的事,可以往后放。当务之急是——活下来。
七文钱。三百文债。三天期限。还有这副随时可能倒下的破身体。
他得先搞钱。
怎么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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