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先别告诉我
“你先别问我感觉到了什么。”
陆野刚跨进周家药铺的门槛,脚还没站稳,就听见这么一句。
他手里拎着个空竹筒,愣了愣:“我来讨凉淘的。”
周砚正在柜台后收昨日的记录纸,闻言动作一顿。
“你还记着?”
“你答应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记?”
陆野把竹筒往柜台上一搁,理直气壮,“再说你这几日一会儿上山,一会儿查药,一会儿又把自己关后院站着,我若不来,怕你哪天连欠账都忘了。”
沈芸正在旁边包药,头也没抬:“他欠你的,找他。别看我。”
“娘。”
“叫娘也不能替你还。”
陆野顿时笑得很痛快。
周砚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来得正好。
昨日第三次收桩之后,他已经把能确认的东西写得很清楚——相近地方,相近时段,同一套桩架,那层不似筋骨酸热、也不随心跳起伏的杂感,确实又出现过。
可“自己能重复”只能回答自己。
要知道别人是不是也如此,光在纸上多写十遍都没用。
周砚把柜台上的《定息桩》拿起来。
“凉淘可以请。”
陆野警惕地眯起眼:“后面是不是有但是?”
“先帮我一个忙。”
“我就知道。”
“很简单。”
“你上回说很简单,是让我跟你爬北坡。”
“这次不出门。”
陆野盯着他手里的薄册子,忽然反应过来:“你真练上了?”
“嗯。”
“就是前几年我练的那种?”
“你那本叫《养力八式》。”
陆野立刻抬手:“我练过三日。”
沈芸终于抬头:“听说**日手肿了。”
“那是砖太硬。”
“你劈到砖了?”
“……差一点。”
周砚忍着笑,把《定息桩》推过去:“这本不劈砖。”
陆野翻了两页,脸上的戒备少了些。册子上的动作很朴素,连他这种只粗看过几本街边练力册子的,也能看出不是教人逞狠的东西。
“你想让我练?”
“试一次。”
“为什么?”
周砚没有立刻答“因为我和你可能不一样”。
这个结论现在还没有。
他说:“我想知道,同一本东西,不同的人第一次照着练,感觉会不会一样。”
陆野看看册子,又看看他。
“所以你拿我当人问话?”
周砚一怔。
这是他们去北坡时,陆野笑他拿草“问话”说过的话。
“这次人会说话。”
“那可比草贵。”
“加一碗凉淘。”
“成交。”
沈芸把药包系好,终于忍不住道:“先说好,谁头晕谁停。谁为了争一口气硬撑,今日都没有凉淘。”
陆野立刻指周砚:“那主要是说他。”
周砚:“为什么?”
“你这几日看起来就很想赢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东西。”
周砚被堵得沉默了一下。
周济川恰好从后堂出来,听见最后一句,居然点了点头。
“他说得不算全错。”
周砚决定暂时不和这屋里任何一个人讲道理。
两人到了后院。
昨日三支香留下的灰还在青砖缝边,周砚没有去动。他把陆野带到旁边一块空地,免得连位置都和自己的记录混在一起。
陆野把袖子一挽:“怎么站?”
周砚刚要开口,又停了停。
“先看册子。”
“你不是会吗?”
“我会的是我怎么站。你先照它来。”
陆野低头看了半天。
“膝不过分弯……肩松……这句‘呼吸勿逐’是什么意思?”
“先按平常呼吸,不要故意憋,也别越吸越深。”
“这还用写?”
半炷香后,陆野就证明了很有必要写。
他刚站十几息还算老实,二十多息以后大概觉得腿上没有什么动静,腰背悄悄往下一沉。又过几息,呼吸也开始明显加重。
周砚看了两眼。
“别往下蹲。”
“我没蹲。”
“你刚才矮了一截。”
“是你看错了。”
“那你现在站直做什么?”
陆野嘴硬没接,重新沉肩。
不到十息,他又开始吸得深。
周砚皱眉:“你在干什么?”
“感气。”
“谁让你感了?”
陆野差点岔气,睁眼看他:“不感气我练这个干什么?”
“我让你照册子站。”
“你自己练难道不是为了感气?”
这句话一出来,周砚反而没法立刻反驳。
他昨天第一遍就是这么坏掉的。
明明嘴上说只复现,心里却一直等那一下出现。陆野更直接,刚站没多久就已经在用力“找”。
周砚抬手。
“停。”
陆野立刻收桩,活动着发酸的腿:“这就停了?”
“这一回不能比。”
“我白站了?”
“至少知道你也会把自己练乱。”
“这算什么好消息?”
“对我算。”
陆野盯着他看了两息:“我突然不想帮你了。”
周砚从屋檐下把水递过去:“凉淘。”
“……还能再商量。”
两人坐在廊下歇了一阵。
两人本想歇一盏茶便继续,前铺却忽然忙了起来。
一个赶路的脚夫来买擦伤药,后面又有邻街妇人替老人取昨日配好的汤剂。沈芸一个人在柜台前腾不开手,直接隔着门帘喊:“要试人也等铺里空了再试。周砚,出来。”
周砚应了一声。
陆野刚坐下,又被沈芸顺手指去搬门边两只晒药竹筛。
“我也算你家伙计?”
“凉淘不是白吃的。”
陆野抱起竹筛,嘴里嘀咕:“早知道这碗凉淘这么贵,我自己买。”
周砚从药柜里取包、过秤、复核签记,动作比站桩快得多。陆野把竹筛搬到阴处,又帮着把一捆晒药用的细绳解开。两人忙了小半刻钟,谁也没再提刚才那一遍。
等客人走净,周砚洗过手,回后院时腿上的酸已经退了不少。
陆野正靠在柱边喝水,看见他进来便道:“你平日练这个之前,也得先卖两包药?”
“这至少比你刚才憋气有用。”
“哪里有用?”
“让我忘了你刚才练得多难看。”
陆野把碗一放:“再来。”
这一次,他主动得比周砚还快。
周砚没有急着问陆野刚才“有没有感觉”。
那样问本身就在给方向。
他只问:“哪里不舒服?”
“腿酸。”
“还有?”
“腰有点热。”
“头晕?”
“没有。”
“胸闷?”
“没有。”
“呼吸呢?”
“后面有点累。”
“为什么累?”
陆野张嘴就想说“练功当然累”,想了想,又改口:“我自己吸重了。”
周砚点点头。
“这些都先算普通反应。”
陆野看他:“那你到底想问什么?”
“第二遍结束以后再问。”
“你又来。”
“这次我也站。”
陆野一愣:“一起?”
“同一本册子,同一段时间。你站你的,我站我的。结束之前谁都别说自己感觉到了什么。”
陆野眼神顿时认真了几分。
他好胜,但并不傻。刚才第一遍已经证明,心里先有答案,动作就会跟着跑。
“行。”
周砚又补了一句:“我只纠正会伤到你的动作,别的你自己来。”
“你放心,我这回不劈砖。”
第二支香点起来。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各自站好。
刚开始,院里比昨日吵。
前铺有人问药价,沈芸开了两回柜门,街上还有卖炊饼的从门外经过。陆野第一遍显然憋着嘴不说话,憋了一阵,喉咙里还是咳了一声。
周砚没理他。
自己的腿酸来得比昨天更早一些,毕竟连着练了几日。但站稳以后,呼吸并没有因此乱。
那层熟悉的杂感没有马上出现。
周砚也没有等。
他只把注意放在册子要求的桩架上。
十几息。
二十几息。
肩背发热。
再往后,原本混在风声、皮肤凉意和身体酸胀里的那一层东西,才慢慢从外面浮出来。
依旧很淡。
却没有昨日第一次出现时那么难分。
有一部分轻得像浮尘,擦过便散;还有一部分更沉些,靠近身侧时会留下短短的滞涩感。
周砚没有追着分。
他只是确认自己能把两种感觉暂时分开,便继续守住呼吸。
旁边的陆野忽然动了一下脚。
周砚余光扫过去。
陆野没有睁眼,只重新把脚掌压稳。
还能继续。
香烧到约莫三分之一时,陆野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却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越吸越深。
周砚没有出声。
再过十余息,他自己那层杂感也淡了。
没有吸进身体。
没有顺着呼吸往里走。
只是存在过,又散开。
等香到了事先约好的位置,两人几乎同时收桩。
陆野第一件事就是甩腿。
“这东西站着不动,比走山路还累。”
“你上山不会一个姿势站半天。”
“那谁没事一个姿势站半天?”
周砚指了指《定息桩》。
陆野:“……”
歇了几息,周砚把两张裁开的废账纸递过去,一人一张。
“自己写。”
陆野接过纸:“写什么?”
“刚才你能确定的。”
“我不能说?”
“先别告诉我。”周砚裁开两张废账纸,一人一张,“各写各的。”
陆野趴到小几边,咬着笔杆写了半天。周砚背对着他,只写:腿酸,肩背热;后段有一层身外杂感,其中轻、滞暂能分,风未排除。
两张纸同时翻过来。陆野那张短得多:腿酸,腰热;右胳膊后来凉了一下,像风,不知道是不是。最后几个字写得又黑又大。
“什么时候凉的?”周砚问。
“快收的时候。”
“随着呼吸?”
“不知道。”
“外面的风当时——”
陆野把纸一折,转身就走:“我来吃凉淘,不是来给你当药材切的。你想要‘轻、滞’,自己写两张。”
周砚追到廊下,伸手拦了拦,又把手收回去:“是我问过头了。”
“你先告诉我轻、滞,我八成也能说有。”陆野捏着那张纸没松,“你说得像真的,听久了,谁知道哪句是我的?”
这句话把周砚堵住了。他把自己的纸翻扣在桌上:“那就不对答案。你那句凉,只算你今日觉得凉;像不像风,也由你自己留着。”
陆野没坐回去:“下回呢?”
“真有下回,结束前我不问,结束后你也可以不答。”
“不拿我凑你的第二次?”
“不凑。”
陆野盯了他片刻,才把折起的纸重新压到册子旁,在“像风”后添上:也可能真是风。
“省得我明日想起院里确实有风,你拿这句话吹一年。”
“我什么时候吹过?”
“以后难说。”
周济川从前铺进来,没有先碰两张纸,先分别搭脉,又问头晕、胸闷和心跳。陆野被问得直乐:“周叔,我就是站了一会儿,又没让牛撞。”
“真让牛撞,问的还不止这些。”
确认两人都只是普通腿酸,周济川才扫了一眼陆野的纸:“你自己写的,就照原样留。你不知道,我也不能替你知道。”
陆野冲周砚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有?周叔比你省事。”
“他只是把麻烦留给我。”
“那你自己慢慢麻烦。”陆野终于坐回廊下,伸手,“我的凉淘。”
“照请。”
沈芸见他走路还有点僵,递水问过头晕胸闷,才道:“能走就去街口吃,钱找他拿。”
周砚刚摸向腰间,门外忽然传来竹篓落地的闷响。
何三叔背着两大篓晒过的苦藤站在门口,肩上汗湿了一片。
“周郎中,正好你们都在。”
周济川从诊案后抬头。
何三叔把上面盖着的粗布掀开,露出一层看着与往常并无多少差别的苦藤。
“北坡这两日又收了一批。模样我挑过,没见烂的。可前头那批不是说药性有点不一样么,我没敢直接往别家送。”
他说着拍了拍竹篓边。
“你们这边还收不收?”
周济川没有立刻答。
他先走过去,蹲下看了几根,又捻了捻断口。
“先别入柜。”
何三叔神色一紧:“又有问题?”
“我还没说有问题。”
周济川站起身,“先放空架,分批看。”
周砚站在柜台旁,没有伸手去碰那些苦藤。
陆野却已经看看竹篓,又看看压在后院小几上的两张纸。
“你这凉淘,”他小声道,“是不是又得欠?”
周砚也看着那两篓药。
刚才他才确认,自己和陆野同练一套法,至少说出来的东西不完全一样。
现在,一批不能仅凭外观看着“差不多”就直接入柜的药,已经送到了门口。
他收回目光。
“凉淘照请。”
“药呢?”
周砚道:“明日再分。”
这一次,先把人和药都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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