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妈妈陪我在家。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小满的小毯子,一直看门口。
直到傍晚,哥哥和嫂子回来。
嫂子进门时,眼睛红红的。
我立刻站起来。
“嫂子?”
她蹲下来抱住我。
“判了。”
“沈大河进去了。”
“二姑奶也判了。”
我一下哭出来。
不是害怕。
是终于能喘气。
嫂子抱着我,小满在旁边婴儿床里睡得很香。
哥哥去厨房热汤。
妈妈擦眼泪。
爸爸坐在沙发上,偷偷揉眼睛。
家里没有**声说话。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嫂子坐到我床边。
“知夏,你能告诉嫂子吗?”
“你那天为什么那么确定?”
我抓紧被角。
我不能说我活过一遍。
不能说我见过她抱着小满跳下去。
不能说我见过哥哥的**被捞上来时,爸爸妈妈哭到昏过去。
我只能小声说:“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嫂子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我抱进怀里。
“那现在醒了。”
“以后嫂子陪你。”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停不下来。
9
小满周岁那天,家里没有再办大酒席。
嫂子说她不想听见那些人吵。
哥哥说好。
最后地点选在我们家附近一家小餐厅。
只请了真正亲近的人。
门口贴了一张小纸。
“尊重妈妈和宝宝,不劝酒,不起哄,不乱进母婴室。”
我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这一年,家里变化很大。
哥哥戒了酒局。
谁再拿“男人在外面应酬”绑架他,他就直接走人。
妈妈也变了。
她以前最怕亲戚说闲话。
现在谁敢提沈大河,她能当场怼回去。
“别跟我说丢人。”
“丢人的是罪犯,不是受害者。”
爸爸更绝。
他直接把那些求情亲戚全**。
过年有人阴阳怪气,他把门一关。
“不会说人话,就别上门。”
嫂子恢复得慢。
她有一阵子很怕密闭房间。
门一关,她就会脸色发白。
小满哭得急了,她也会手抖。
哥哥从不催她。
她想开门,他就开着。
她想有人陪,他就搬把椅子坐门口。
小满会走路以后,最喜欢扶着门框晃。
每次他笑着往外走,嫂子都会看很久。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确认,门外是安全的。
周岁宴这天,餐厅也准备了母婴室。
嫂子进去前,我本能地跟了上去。
她回头看我,笑了笑。
“知夏,不用这么紧张。”
我嘴硬。
“我才没有。”
她伸手牵我。
“那你陪我进去坐坐?”
我点头。
母婴室不大,但很干净。
门上有透明小窗,里面还有呼叫铃。
王经理现在调到了这家餐厅当店长。
她特地过来检查了一遍。
“放心,这边女员工值守。”
“没有家属允许,谁也不能进。”
嫂子轻声说:“谢谢。”
王经理笑了。
“应该的。”
小满坐在爬爬垫上,抓着小木球往嘴里塞。
我赶紧抢下来。
“这个不能吃。”
小满不高兴,冲我哼哼。
嫂子笑出声。
这一声笑很轻。
却让我鼻子发酸。
前世我最后一次想起她的笑,是在遗照上。
照片里她笑得温柔,可我知道,她走的时候一点都不安心。
这一世,她还会笑。
会逗孩子。
会嫌哥哥笨。
会拉着我逛街,给我买奶茶。
会在半夜睡不着时,坐在客厅听雨。
也会在早上醒来后,说今天想吃甜豆花。
她一点点回到人间。
周岁宴开始时,哥哥抱着小满上台。
没有人劝酒。
没有人起哄。
只有小满抓着话筒,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
嫂子站在台下,眼泪一下掉下来。
哥哥也红了眼。
我在旁边鼓掌,手都拍疼了。
宴席结束后,嫂子把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里面是一只银色小哨子。
她说:“以后不用你一个人喊救命。”
“可如果你还想喊,就吹这个。”
我愣住。
嫂子抱住我。
“知夏,谢谢你。”
“也辛苦你了。”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这一年,所有人都在安慰嫂子。
可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怕。
我怕闭眼。
怕水声。
怕满月宴的红灯笼。
怕再一睁眼,自己又回到那个走廊。
嫂子轻轻拍着我的背。
“都过去了。”
“我们都在。”
10
后来,嫂子开了一家母婴小店。
店面不大,就在小区门口。
一半卖婴儿用品,一半是给妈妈们休息的地方。
门永远不会从外面反锁。
墙上贴着一行字。
“不舒服可以说,不愿意可以拒绝,求救永远不丢人。”
这句话是嫂子亲手写的。
我放学后经常去店里写作业。
小满三岁时,已经会摇摇晃晃给我递饼干。
他把饼干塞到我手里,还很认真地说:“姑姑吃。”
我故意逗他。
“**说这个是给小朋友的。”
小满立刻把饼干藏到背后。
“那姑姑也是小朋友。”
嫂子在柜台后面笑。
哥哥下班来接她,手里提着她爱吃的糖炒栗子。
我看见栗子,心里还是会轻轻一疼。
前世嫂子离开那天,哥哥也是出去给她买吃的。
这一次,哥哥把栗子剥好,放进嫂子手里。
嫂子吃了一颗,说:“甜。”
哥哥松了口气。
“甜就好。”
我低头写作业,眼眶悄悄热了。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年轻妈妈。
她抱着孩子,脸色很差。
她说自己不想回婆家。
婆家人总说她矫情,说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嫂子给她倒了热水,又把门轻轻关到半开。
“你慢慢说。”
“这里没人逼你。”
那个妈妈说着说着哭了。
嫂子没有劝她忍。
她帮她联系家人,也陪她去了社区。
晚上回家时,嫂子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哥哥问她:“累吗?”
嫂子点头。
“累。”
“但我想做。”
哥哥说:“那我陪你。”
嫂子笑了笑。
“你当然要陪。”
车里安静下来。
小满在儿童座椅里睡着了。
我靠着车窗,也有点困。
以前我不敢睡。
我总怕梦里又出现那条冰冷的河。
怕嫂子抱着小满站在岸边。
怕哥哥跳下去,再也没有回来。
可这一次,我听见嫂子在前面说:“知夏,困了就睡。”
我睁开眼。
她回头看我,眼神温柔。
“到家我叫你。”
我看向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里有小满的呼吸声,有哥哥轻轻打方向盘的声音,还有嫂子拆糖纸的声音。
都是真实的。
都是活着的声音。
我终于闭上眼。
梦里没有满月宴上刺耳的祝酒声。
没有反锁的哺乳室。
没有冰冷的河水。
只有嫂子抱着小满站在阳光底下。
哥哥牵着她。
妈妈在厨房喊我们吃饭。
爸爸把门打开,说:“都回来了?”
我跑过去,抱住嫂子的腰。
她低头问我:“怎么又撒娇?”
我说:“我高兴。”
她笑着揉我的头。
这一世,满月酒只是祝福。
哺乳室只是妈妈和孩子休息的地方。
亲戚也只是亲戚,不是压人的山。
没有人可以拿脸面堵住求救声。
也没有人需要为了别人的恶,跳进冰冷的水里。
我们终于把那扇门打开。
然后一起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