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沈清辞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顾恺之的摹本。
她先前在沈家藏书阁里翻过几本画论,里面提到顾恺之,她琢磨了许久,只恨无缘得见真迹或摹本。
此刻听他说有摹本,心里不禁动了一下。
但她只动了一下,便将心思按了回去。
她与这位公子不过是第二次见面。
贸然答应去看画,实在不合规矩。
“多谢公子美意。”她垂着眼,并未应承,“只是家里管得严,不便出门踏入外男家中。”
傅重锦听了也没再勉强,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那是自然”。
他这人虽在京城顶着个纨绔的名声,却也不是死缠烂打的性子。
人家姑娘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往前凑便是冒犯了。
他傅重锦虽**却不下流,自认为不输那些君子。
他又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不知怎的就飘到了窗外。
楼下街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卖杏花糕,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滚了满街的球跑得满头汗。
他看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今年春天来得早,再过半月海棠该开了。”
沈清辞不知他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没应声。
傅梓瑜却急了。
她刚才听傅重锦说“改日拜赏”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结果她娘一句“不便出门”就把话头掐断了。
小丫头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脆生生地开口:“傅哥哥,你下回还来这儿喝茶不?”
傅重锦转过头看她,挑了挑眉:“来啊。我每旬都来。”
傅梓瑜立刻扭头看沈清辞:“姐姐!那我们下回还来!上回听的是武松打虎,这回听的是张生跳墙,下回说不定说别的呢!我想听大闹天宫!”
沈清辞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再看她坐在长凳上两只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小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没应“来”,也没说“不来”,只是伸手把傅梓瑜面前那碟子松子糖往中间推了推,轻声说:“吃你的糖去。”
傅梓瑜嘿嘿一笑,抓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茶楼里的说书人讲到张生与崔莺莺月下相会,词儿编得花团锦簇,底下听客们啧啧称叹。
傅重锦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告辞。
他临走时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笑意,轻轻点了下头,便拎着他那把折扇下了楼。
沈清辞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了,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傅梓瑜拽着她的袖子,仰着脑袋问:“姐姐,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好呀?傅哥哥说他那儿有画,你不是最喜欢看画的嘛。”
沈清辞低头看她,想训她几句,让她下回别在生人面前乱说自己会画画的事,可看着她那张仰着的小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抬手揉了揉傅梓瑜的发顶:“人家假客气,咱们可不能当真。”
傅梓瑜眨了眨眼,似乎在琢磨“客气”是什么意思。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便又埋头去扒拉碟子里最后一颗松子糖了。
沈清辞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茶,望着窗外街上渐渐稀疏的人流,看了好一会儿。
傅重锦刚才说“海棠该开了”,她院子里恰好种着两株垂丝海棠,往年这个时节刚冒花苞。
她想起自己那卷只画了一半的海棠图,笔还放在案上,砚台里的墨大概都干了。
她连忙放下茶杯,叫小二结了账,牵起傅梓瑜的手下了楼。
出了茶楼,暮色渐起,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傅梓瑜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说:“姐姐,傅哥哥人真的挺好的。下回他拿画来,你就看一眼嘛,看一眼又不碍事。”
沈清辞没有答话,只把她往路边拉了拉,避开一辆迎面过来的驴车。
沈清辞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刚才攥着帕子攥得太紧,指甲在手心里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她松开手指,把帕子展开折好,塞回袖子里。
“回家吧,给你炖蛋羹吃。”
“好!”傅梓瑜欢天喜地地应了。
……
回沈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清辞没有让阿梓跟着,自己一个人走回闺房。
她推**门,也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坐到了窗前。
脑子里好乱。
茶楼里的场景翻来覆去地闪过,傅重锦看着的眼神,里面没有那些她早就看惯了的怜悯、讥诮或者躲闪。
就是平视。跟看一个正常的女人一样。
沈清辞被命硬克夫的名声压了这么久,连亲爹有时候看她都忍不住叹气,出门在外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她已经习惯低着头走路,不太关注其他人。
沈清辞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潮气。
门帘突然响了一声。
一个小脑袋从帘子下钻进来,接着是两条小短腿,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傅梓瑜穿着下午出门那件衣服,袖口蹭了一片茶渍,也不管,扑到沈清辞膝盖上,手扶着她的腿仰起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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