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沐春的目光再次从**上移开,重新落在蓝天的身上:
“你这次来,不止是来送礼的吧?直接点——你想要什么?”
蓝天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我想在云龙县做几件事——制盐、做糖、冶铁、办学......但我缺人,缺地,还缺少一个能在官方说得过去的身份。”
沐春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低头考虑了一会儿,随后抬头问道:
“你凭什么让我帮你?”
蓝天又向前一步,直视沐春的眼睛:
“因为云南的百姓需要便宜的盐,需要美味的糖,需要结实好用的工具,需要能读会写的子弟。”
“如果我成功了,这些好处都会落在云南的土地上,所有的政绩也都会落在侯爷的功劳簿上。”
书房再次陷入一片安静。
沐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重新拿起笔,蘸上墨,在案角的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王府印信:
“持此帖去云龙州衙署,他们会给你一个‘盐课大使’的虚衔。不领俸禄,不占编制,但你可以在云龙县一带设立工坊、招募灶户、设立学院、开渠修路。”
蓝天低头看了一眼这份文书,措辞极简,没有提到任何名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但每个字都落在了实处。
蓝天收好文书,躬身行礼,没有继续寒暄,而是转身离开。
就在蓝天即将踏出门的时候,沐春突然从身后说了一句:
“这把**,你还是带回去吧,它毕竟是一个老父亲留给儿子的念想。”
蓝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的心微颤了一下,后背紧绷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多谢侯爷。”
“以后不必再叫侯爷,”沐春的声音从案后传来,不轻不重:“叫我沐春就行。”
蓝天没有继续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像是原本具有对等身份的两人该有的默契。
天色将晚,暮色四合。
夕阳把王府的屋脊染成了一片模糊的金黄,同时也在蓝天的心里留下了万道霞光。
白七蹲在耳房门口,瞅见蓝天立刻起身,目光里带着询问。
蓝天没有多言,只是将那份文书给他看了一眼:“走,七哥,我们回家。”
二人出了王府侧门,沿着空旷的街道一路向前。
路上的行人渐少,店铺前面悬挂的灯笼依次亮起。
蓝天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沐王府的方向。
那片屋脊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像是一位沉默不语的高人,又像是一只蛰伏已久的猛兽。
蓝天在心中暗自笃定:用不了多久,我还会来,但下一次我会要的更多。
二人继续向前。
夜色从街巷两头合拢过来,将芸芸众生的身影彻底融进了昆明城渐深的暮色里。
远处又传来一声悠长的晚钟,惊起几只归巢的雀鸟,在天空中留下几道弧影,接着消失在暗蓝色的天幕边缘。
与此同时,沐王府的夜色也降了下来,沐春依旧没有离开书房。
此时的桌案一角也放着一把**,与今日蓝天带来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在刀柄处少了一个醒目的‘沐’字。
沐春将**从匣中取出,放在手中摩挲了一会儿,仿佛在感受着当年的记忆,那也是父亲沐英在它上面曾经留下过的温度。
起风了,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
不远处的回廊响起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轻快的节奏。
沐晟掀起门帘走了进来。
他比沐春小了七岁,身量略矮,但肩背挺阔,一张娃娃脸被滇西的日头晒成了深褐色。
此时的他满脸是汗,短褐外面还罩着一件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制式朴刀,就像一个刚从校场匆匆赶回的武官。
刚进门,沐晟就看见大哥沐春楞头呆脑地坐在书案背后,一副神不守色的样子。
沐晟剑眉微皱,快步向前,先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仰头喝了半碗,这才顺了口气,抹了把嘴:
“大哥,听说你今天见了一个商户?好像还是个盐商?”
沐春嗯了一声,抬头看了弟弟一眼。
沐晟又问:“听说你还给了他一张官方文书?”
沐春有些不悦地又看了弟弟一眼:“你消息倒快。”
“老钱说的,”沐晟大喇叭地靠在椅背上:
“钱管事还说,那人带了一把**。你见到之后,不仅没有赶人,而且还给了他一个盐课的虚职。”
“差不多吧。”沐春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沐晟向前探了探上身,眨着眼睛继续追问:
“大哥——那**有什么来头?”
沐春沉默片刻:“嗯——是蓝家的东西。”
沐晟皱了下眉,目光微沉:“凉国公——蓝玉?”
沐春点了点头。
书房里再次陷入宁静。
沐晟放下茶碗,看向大哥,等待下文。
沐春没有再看弟弟,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桌角的木匣上:
“当年父亲从漠北回来,带回了两把一模一样的**,都是从**贵族手里缴获的。其中的一把留在了家中,另一把送给了蓝玉。今天那位不速之客,就是拿着那把**来的。”
“大哥,那位盐商怎么称呼?”沐晟继续追问。
“蓝天,”沐春叹了口气:“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他从哪来?”沐晟又问。
“成都。”沐春答道。
沐晟不再言语,因为他基本上已经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代表蓝家和沐家世代交好的那把**突然出现在一位盐商的手里,而那位商人恰好姓蓝,恰好来自成都,恰好又在这段非常时期来到云南。
一切的巧合堆在一起就是必然,尽管有些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事实。
沐晟沉默了一会儿,将信将疑道:
“大哥,你确定他就是那个人?说不定只是一个蓝家逃亡的旧部?”
沐春十分笃定地摆了摆手:
“是他本人,就是蓝家长子——蓝闹儿。我见过蓝玉,他们爷俩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沐晟不再追问,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片刻过后,沐晟猛地抬头:
“大哥,那你给了他‘盐课大使’的官方认证,究竟是想帮他,还是想盯住他?”
沐春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目光中带着些许的满意,欣慰地回应道:
“都有。他想要一个立足之地,那我就给他一个。但他在云南的一举一动,必须要在沐王府的监视之下——这件事,你去办。”
“大哥,你就放心吧。”沐晟没有推辞,而是欣然接受:
“我是光看住他,还是必要的时候出手相助一下?”
沐春考虑了一下:“先看看再说。不过,如果他真能成事,必要的时候,能帮就帮一把。”
“好的,大哥,我知道了。”沐晟抬头,眼睛眨了几下,语气也略微出现些许变化:
“大哥,这人你怎么看?你信他吗?”
沐春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许久过后,沐春这才给出自己的看法:
“他孤身一人,不惧艰险,前来见我。不是为了求我收留,而是来告诉我,他还活着。一个人历经千辛万苦才活下来,绝对不仅仅只是为了一口吃食。他的心很大,想做的事很多。不管怎样,先观察一下再说,看看他到底能走多远。”
“明白了。”沐晟颔首,转身离开。
从这天起,沐晟的目光就牢牢地锁定在了蓝天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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