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只首饰盒被放到客厅茶几上的时候,没有人先说话。
墨绿色丝绒盒。
打开。
里面正是许婉清丢失的祖母绿项链。
宝石在灯下泛着深沉的绿。
漂亮得刺眼。
沈知意看了很久。
最后抬头。
“从哪里拿出来的?”
管家神色复杂。
“您的黑色手提袋。”
“哪一个?”
“晚宴带回来的那个。”
沈知意立刻想起来。
她今天除了随身小包,还带了一个装设计资料和披肩备用袋的黑色托特包。
到酒店以后,一直交给沈家随行佣人保管。
中途她去二楼取披肩时没有拿。
回程时佣人直接放进车里。
进门后又拿上楼。
她甚至没有打开过。
沈宏远沉声问:“你确认?”
管家连忙点头。
“当着警方工作人员的面取出来的,我没有碰里面其他东西。”
许婉清脸色发白。
她先看项链。
又看沈知意。
“知意……”
沈知意没有回应她。
她转向管家。
“包呢?”
“在这里。”
佣人把包拿过来。
沈知意接过。
拉链是开的。
里面几份资料。
充电器。
一把折叠伞。
她逐样拿出来。
“今天谁碰过这个包?”
负责随行的佣人脸都白了。
“大小姐,我只在酒店帮您拿过。后来一直放在沈家休息区寄存处,回来的时候才取。”
“寄存区有人看?”
“有酒店工作人员。”
“监控呢?”
沈砚川已经接过话。
“我让人查。”
沈知意这才看他。
“查什么?”
沈砚川皱眉。
“谁碰过你的包。”
“哦。”
沈知意把东西全部放回桌上。
语气很平静。
“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
“项链在我包里。”
她看了一圈客厅里的人。
“你们怎么想?”
没人回答。
沈曜第一个受不了这种安静。
“还能怎么想?”
他语气有点冲,却不是冲沈知意,“肯定有人塞进去的。”
沈知意看他。
沈曜明显顿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自己会第一个站出来。
他很快移开视线。
“你拿那玩意干什么?你连爸给的卡都不用。”
这是他能想到最直接的逻辑。
沈明珠也马上说:“姐姐不可能拿。”
许婉清像终于找到声音。
“对。”
她走近一步。
“知意不会做这种事。”
沈知意看着母亲。
胸口原本紧着的地方,稍微松了一点。
可下一秒。
沈宏远说:
“现在不是凭感觉判断。”
许婉清猛地回头。
“你什么意思?”
“东西是在她包里发现的。”
“那也可能是别人放的!”
“所以才要查。”
又是查。
沈知意没有说话。
沈宏远看向她。
“知意,你今晚进休息室以后,有没有碰过首饰盒?”
“没有。”
“确定?”
“确定。”
“那手包呢?”
“拿起来过,工作人员告诉我不用拿,我放回去了。”
“有没有打开?”
“没有。”
“项链盒当时在哪?”
“不知道,我没注意。”
一问一答。
像审讯。
沈知意忽然意识到。
许婉清刚刚那句“知意不会”,其实没能改变什么。
因为真正做决定的人已经进入了“查清楚”的模式。
每个人都可以嘴上相信她。
可流程会照旧。
怀疑也会照旧。
沈砚川开口:“酒店内部监控需要时间。先把今晚所有人的动线恢复。”
沈曜不耐烦。
“这还有什么恢复的?她要真想偷,能蠢到直接放自己包里?”
“不是所有行为都有正常逻辑。”
沈宏远说。
沈曜脸色一变。
“爸。”
“我没说是她。”
“你这不就是那个意思?”
“我说查。”
父子气氛一下僵住。
沈知意忽然问:
“要搜我的房间吗?”
所有人都停住。
许婉清马上说:“没人要搜。”
沈知意看向沈宏远。
“如果项链能出现在我包里,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沈宏远没有立刻回答。
正是这几秒沉默。
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沈知意笑了。
“明白了。”
“知意。”
许婉清脸色变了,“你别这样。**爸不是怀疑你。”
“那搜吧。”
沈知意说。
“什么?”
“我说搜。”
她抬眼看着众人。
“不是要查清楚吗?”
她转身上楼。
许婉清急忙追两步。
“知意,没有人要——”
“妈。”
沈知意停在楼梯上。
“今天不搜。”
“明天如果又在我房间里发现东西呢?”
许婉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知意看着她。
“到时候还得再问一次。”
“我有没有拿。”
“有没有碰。”
“为什么东西会在我这里。”
她语气不高。
甚至听不出明显火气。
“挺麻烦的。”
“现在一起查了吧。”
客厅安静得厉害。
最后还是沈砚川说:
“我陪你上去。”
沈知意看他。
“怕我提前藏?”
沈砚川神色明显变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不用陪。”
“知意。”
“让佣人去。”
她说,“最好多几个人。”
“互相作证。”
这话已经很难听。
许婉清眼泪一下出来。
“你一定要这么说吗?”
沈知意脚步停住。
她回头。
“那我要怎么说?”
许婉清怔住。
“我现在应该安慰你,说没关系,你们只是为了查清楚?”
母女俩对视。
沈知意忽然觉得很累。
这几天她好像总是在替别人解释。
妈妈不是故意失约。
二哥是医生,明珠不舒服当然要走。
三哥只是想保护一起长大的妹妹。
爸爸不会表达,所以只会给钱。
每一件事都能找到理由。
今晚也一样。
项链确实在她包里。
沈家要查。
合理。
太合理了。
合理到她连生气都显得不懂事。
“搜吧。”
她最后只说这两个字。
楼上房门打开。
两个佣人进去。
许婉清到底没让一群人乱翻,只让管家和一名女佣负责。
沈知意自己站在门边。
衣柜。
抽屉。
床头柜。
书桌。
行李箱。
一样样打开。
她回来后东西本就少。
搜起来很快。
最下面那个抽屉被拉开时。
里面安静躺着沈家给她的所有东西。
黑色副卡。
许婉清送的手表。
沈砚川给的首饰。
顾家的见面礼。
还有沈明珠当初送她的钻石项链。
全部在。
几乎连包装都没拆。
管家的动作明显慢下来。
许婉清也跟了上来。
看到那个抽屉时,她整个人僵住。
“这些你都没用?”
沈知意站在门口。
“没机会。”
“妈妈送你的表也……”
“学校做实验不方便戴。”
许婉清没有再问。
可所有人都知道。
不只是表。
这里放着她回沈家以后收到的几乎所有昂贵礼物。
没有使用痕迹。
连副卡的保护膜都还在。
一个对沈家送来的价值百万首饰都没有拆封的人。
会偷一条祖母绿项链?
管家脸色越来越尴尬。
“大小姐,其他地方都检查过了。”
“嗯。”
“没有别的东西。”
“好。”
沈知意走到抽屉旁。
重新把东西推回去。
就在抽屉快合上的时候。
许婉清忽然按住。
“知意。”
“怎么?”
“这个卡……”
“怎么了?”
“你没用过?”
“没有。”
许婉清嘴唇动了动。
她想问为什么。
又觉得现在问出来实在太可笑。
楼下。
沈宏远还在等警方监控。
他们刚刚搜完亲生女儿的房间。
现在却突然发现。
这个被人怀疑可能为了财物拿项链的人。
从回来第一天开始。
沈家的钱,她根本一分没碰。
许婉清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
沈知意看着她。
“为什么道歉?”
这句话让许婉清更难受。
“妈妈不该让他们上来。”
“是我让搜的。”
“可你为什么会说搜?”
沈知意没有回答。
因为她很清楚。
如果她不主动。
最终大概率还是会搜。
区别只在于,谁先把这句话说出来。
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砚川快步上来。
“酒店那边有新的监控。”
所有人回头。
“拍到谁了?”
沈曜也跟上来。
沈砚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沈知意。
“寄存区监控被遮过七分钟。”
“什么意思?”
“有人借着整理花架挡住了摄像头。”
沈知意问:“谁?”
“一个酒店临时服务员。”
“人呢?”
“晚宴结束前就辞了临时工,电话关机。”
线终于出来一点。
沈曜立刻说:“我就说有人栽赃。”
沈宏远也上来了。
听完监控情况。
脸色依旧很沉。
“找到人再说。”
沈知意看向他。
“所以现在还不能证明不是我?”
沈宏远皱眉。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证据链还不完整。”
很标准。
很理性。
也很沈宏远。
沈知意盯着亲生父亲看了几秒。
忽然问:
“爸。”
这是她回来以后,很少主动叫的称呼。
沈宏远神情一顿。
“嗯。”
“如果没有那段被遮住的监控呢?”
客厅和走廊同时安静。
沈宏远没有回答。
沈知意继续问:
“如果今晚真的什么都查不到。”
“项链就在我包里。”
“你会觉得是我吗?”
没有人出声。
许婉清急得想解释:“知意——”
沈知意没有看她。
她只看着沈宏远。
然后是沈砚川。
沈曜。
最后,目光落回许婉清身上。
“你们呢?”
“真的觉得,是我吗?”
这一次。
还是没人第一时间回答。
其实也不过三四秒。
可足够了。
足够一个人在每张脸上看见迟疑。
沈知意忽然就不想听答案了。
“算了。”
她转身。
许婉清一把抓住她。
“不是。”
沈知意停住。
“妈妈不觉得是你。”
许婉清眼泪掉得厉害,“妈妈只是刚才太乱了。”
“嗯。”
又是一个很轻的回应。
许婉清却像被这声“嗯”刺了一下。
“你别这么说。”
“那我怎么说?”
沈知意回头。
“说我相信你?”
她看着母亲。
“可今天需要被相信的人,是我。”
许婉清彻底没了声音。
沈知意慢慢把手抽出来。
进房间。
关门。
没有摔。
也没有锁。
只是很普通地关上。
门外站着的几个人,却很久都没人动。
屋里。
沈知意靠在门板上。
她没有哭。
只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回书桌。
那只修到只差一颗石榴石的旧胸针还摆在灯下。
她拿起来。
忽然很想外婆。
如果林素琴还在。
大概不会先问她:
“是不是你拿的?”
老**多半会直接拿笤帚出去骂人。
骂完再回来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哪怕她真做错了。
也得先关上门自己骂。
沈知意摸了**针空掉的位置。
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在桌上亮起。
顾砚臣发来一条消息。
赵曼玲和那个临时服务员有联系。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这件事应该是栽赃。
沈知意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因为在这一刻。
她突然觉得是不是栽赃,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真相出来以前。
她终于知道了——
当证据对她不利的时候。
沈家会先相信证据。
而不是先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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