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被搜出的试卷不是原卷。
陈婉璇把两份印刷登记并排放在会议桌上,又看了一遍封套里的试卷。纸张右下角有一串浅灰编号,末位全是二。校方保存用原稿的登记号却以零结尾,而且只有一份,不可能出现在林子帆的书包里。
“这是第二批复制件。”她指着登记表,“真正的原卷还在学校。”
年级主任立即看向事务职员。原稿没有移交记录,也不在焚烧炉旁封存的文件箱中。如果有人在调查会开始前找到它,就能核对答案页是怎样改过的;如果找不到,半张烧剩的纸仍可以被解释成普通办公文件。
最麻烦的是,离调查会只剩不到半小时。
事务职员调出校内印刷管理记录。定期考查试卷最初印了一份保存原稿,确认无误后才分批复制。正常批次进了保管柜,之后却多出一项打印任务,页数正好是一整包试卷。账号属于谢彦文,地点却是实验楼四层的共用复印机。
婉璇又请他核对纸张领用数。额外任务领走的纸张与林子帆书包里那包试卷完全相同,却没有入柜或移交记录。保存原稿也没有销毁权限,只可能被人从原稿袋里抽走,藏在别处。
她把“原稿去向”写在最上方,没有急着把谢彦文的名字圈起来。账号可以被借用,签名也可以否认,先找到东西才有意义。
林子帆坐在桌边,脸色还很白,手套上沾着已经干掉的血。他盯着“实验楼四层”几个字,忽然抬头。
“消毒水。”
婉璇没有顺着他下结论。“你在哪儿闻到的?”
“那把备用钥匙里。三只手,粉笔灰,戒指印,坏掉的袖扣,还有很重的消毒水味。”子帆按住太阳穴,“我当时以为味道跟拿钥匙的人在一起。”
“你不能确定。”
“我知道。”他这次没有反驳,“但实验楼储物区有药品柜,清扫用的消毒液也在那里。谢拿过钥匙,又用过实验楼的复印机。他可能把原卷带过去了。”
婉璇看向那串输出记录。消毒水味不是证据,只是一个尚未核实的方向。可复印机编号、打印账号和异常份数都能从学校系统里查到。两者指向同一栋楼,已经足够请求查看。
她在记录纸上写下理由,又加了一句:“学生不得自行开柜、不得接触发现物,全程由校方人员见证。”
年级主任签字后,叫来负责实验楼的理科教师。谢彦文仍被留在另一间办公室说明焚烧文件的原因,暂时不能离开。三名成年人中,由年级主任保管打印记录,事务职员带摄像设备和证物袋,理科教师负责开门。婉璇和子帆只能跟在后面指出查找范围。
从主楼连廊进入实验楼时,空气里的气味先变了。走廊刚拖过地,淡淡的清洁剂味贴在地砖上,算不上浓。子帆边走边摇头。
四层共用复印机的使用记录还夹在侧面的透明袋里。事务职员取出当天那页,谢彦文的签名就在十二点十八分后面,份数十二,纸型A4。签名旁还有一行手写备注:补印数学资料。
系统记录和纸面记录对上了。
理科教师打开隔壁储物室。里面堆着实验服、护目镜和成箱的滤纸,墙边立着两只清扫用品柜。柜门一开,含氯消毒液的气味立刻涌出来。子帆站在门口吸了一下鼻子,仍旧摇头。
“不是这个。钥匙里的味道更像医院。”
“先别找味道,”婉璇说,“找能放平A4纸、又不会每天打开的地方。”
子帆看了看她手里的记录纸。“还要有谁开过的记录,对吧?”
“最好有。没有就看锁扣、灰尘和物品清单。”
他点了一下头,把原本伸向器材柜的手收回口袋,只用目光沿墙角寻找。
“左边**个,锁扣没有灰。”
婉璇报给事务职员。对方拍照后开柜,里面只有几件折叠的实验服。子帆没有催,视线已经移向下一处。
两只清扫柜太窄,纸张只能折叠。药品冷藏柜每天有温度登记,任何人打开都会留下记录。靠窗的器材柜装着玻璃仪器,也不可能塞进完整文件袋。婉璇逐项记下排除理由,没有碰任何柜门。
子帆的视线停在最里面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只白色急救箱,箱门贴有红色十字。箱子足够宽,下面却落了一层薄灰,锁扣附近反而很干净。
“这里的药多久检查一次?”婉璇问。
“每月一次。月底刚查过。”理科教师说。
事务职员先拍下急救箱全貌和锁扣,再戴上一次性手套。箱门打开,酒精棉、纱布和消毒喷雾分层摆在塑料托盘里。一股刺鼻的药水味散出来,子帆的肩背一下绷紧。
“就是这个味道。”
婉璇看见的是急救箱里的消毒喷雾,也是登记册上写明的固定物品。旧画面中的气味终于有了现实来源,却仍不能证明是谁把钥匙带来过这里。
“钥匙还撞过铁柜。”子帆盯着箱门内侧,“声音很近。”
急救箱是薄铁制的,锁扣旁留着一道米粒大的凹痕。事务职员拍下痕迹,却没有把它写成备用钥匙造成。婉璇只在记录上注明:气味和材质与旧残片相符,碰撞来源待核对。能力带他们走到了正确位置,最后这一步仍得由箱子里的东西来回答。
事务职员按照理科教师念出的清单逐件核对。数量都对,托盘却比箱体浅了一截。他用手电照向后方,一道牛皮纸边卡在托盘背板和箱壁之间。
年级主任让所有人退开,继续录像。事务职员取下托盘,一只被压得很平的文件袋露了出来。封口没有学校的保管章,正面却印着“校内保存用原稿”,右下角编号以零结尾。
没有人让子帆去碰。
文件袋连同急救箱内层一起拍照后,被事务职员取出,装进新的透明证物袋。发现地点、时间、开箱人员和在场者逐一写上封条。理科教师确认,急救箱清单中从来没有这份文件,也没有教师报备存放试卷。
回到教师办公室,年级主任才在摄像设备前拆开内层文件袋。
原稿一共十页。试题页下方有两处蓝笔修改,答案页的题号则被重新排过。原本横向排列的答案被画箭头挪成两列,空白处还写着“压至一页”。这些改动和焚烧炉旁那半张答案表完全一致。
更重要的是,笔迹没有被复制机压平。几条蓝线深浅不一,数字末端有明显回钩,是直接写在原稿上的。
婉璇没有说那是谁的字。她请事务职员取来数学组留存的出题修订单和试卷领取表。两份文件都由谢彦文签过名,年级主任负责把样本并排固定、拍照。相同的数字“7”都先横拉再向下收,顿笔位置也落在右侧。
“只能记为外观相似。”婉璇提醒,“是不是同一人写的,要由后续核验。”
子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这已经够了”。他指向原稿左上角的一处缺口。
复制件的第一页同样缺了一小角。纸张经过复印后,缺口变成了黑色月牙。林子帆书包里搜出的每一份都有这个月牙,说明它们全从这份原稿复制而来。异常打印、传真答案和书包试卷都以这份原稿为源头,原稿则藏在实验楼急救箱。
这条链已经能连起来,却还缺收钱的一端。
半张纸上的传真号码登记在一年三班一名学生家长的公司名下。年级主任让担任教师把那名学生叫到会议室,同时联系监护人。婉璇和子帆坐到长桌另一端,没有单独询问,也没有接触他的手机。
男生进门时脸色发灰。他先说家里的传真机常收学校资料,又否认见过那张答案表。年级主任把问题缩小到本月:是否接受过谢老师的校外辅导,家长是否支付过费用。
男生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
“我爸说是特别辅导。谢老师给了我几张练习纸,让我把答案顺序记住。”
“什么时候?”
“**安排公布以后。前天晚上。”
他说到这里,手指一直**校服裤缝。担任教师问他是否知道那是正式试题,他摇头,又承认谢彦文特意叮嘱,不要把练习纸带进学校,也不要告诉同学辅导内容。今天早晨听说林子帆偷卷,他才把剩下几页压在书包夹层里,没敢拿出来。
监护人的电话开着免提。对方起初只承认支付辅导费,听见学校已经保全传真编号和答案页后,才说钱直接转给了谢彦文。他答应提交转账记录,也承认收到过一页传真,但坚持自己以为那只是预测题。
男生从书包里取出那几张练习纸,放到桌面指定位置。事务职员戴手套装袋。纸上的题号顺序与原稿蓝笔修改后的顺序一致,其中两道题还保留了相同的错误箭头。
年级主任没有让他继续猜谢彦文为什么这样做,只把他说过的话逐句复述,请他确认后签名。担任教师也在旁边签了见证。婉璇看着那页记录被收进文件夹,才在自己的时间线上补上“前天晚上,提前辅导”。
婉璇看着四只封套依次摆上长桌:半张焚烧纸、急救箱里的原稿、书包复制件、学生交出的练习纸。旁边是复印记录,转账凭证还在等待监护人提交。
婉璇在时间线上把几个节点连到一起。谢彦文卖出的不是普通辅导题。**一旦暴露,他需要有人承担“偷走试卷并向外传播”的责任。子帆有擅闯教师区的记录,也确实在那天靠近过数学组。只要复制件从他书包里被当众搜出,后面的异常打印和付款都能被推成学生偷卷造成的后果。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年级主任刚把原稿重新封好,会议室门便被猛地推开。
谢彦文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名教师。他没有看桌上的传真记录,目光先落在装着原稿的透明袋上,又转向陈婉璇。
“原来在你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冷,“陈婉璇,你擅自进入实验楼,盗取学校证物,还诱导其他学生作证。”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婉璇看见他抬手指向自己。那根手指离封条很远,指控却比桌上的任何一份证据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