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陈婉璇蹲在体育馆储物柜前,看见锁孔外多了一道新鲜的亮痕。
林子帆的书包拉链没有断线,拉头也没留下被撬过的痕迹。真正被动过的,是装过书包的二十六号柜。
锁芯右侧有一道半月形擦痕,旁边的蓝色检修漆缺了一小块。陈用笔尖比过位置,没有碰。
“昨天取书包时就有吗?”她问。
林子帆站在她身后,脸色还没从上一次读取中恢复。“谁会盯着锁孔看?”
刚才查到的那条十二点四十一分的消息被年级主任保留下来,却还不能证明试卷是什么时候进了书包。谢彦文可以解释自己只是提前收到学生闯入教师区的消息,也可以说那行字记错了地点。
陈重新问林,午休期间书包还离开过视线没有。
他说有。
十二点三十分午休开始,他把饭盒塞回包里,被梁哲宇拉去体育馆取篮球。两人的书包先放在储物区长椅上。林去自动贩卖机买水,回来时,书包已经被同学收进二十六号柜。
十二点三十九分,他拿回书包离开体育馆。不到两分钟,他就在主楼梯被人撞掉手套,看见了试卷被取走的画面。
陈在本子上写下十二点三十二分到三十九分。
七分钟。
正好和教师区摄像头失去信号的时间重叠。
如果试卷是在这七分钟里被塞进去,数学组门外那三分钟就只是为了让试卷被人发现。谢不需要当着走廊里的人碰书包,只要提前知道林会把包带到哪里。
但这仍只是一个能对上时间的解释。陈在旁边写下“待证”,又把二十六号柜的位置、取球的人数和柜门钥匙分别列出来。
她起身看向储物区。二十六号柜在最里面,上方是球网和训练背心,前面还停着一辆装球的铁车。成年人只要蹲下,身体就会被铁车挡住,从体育馆门口很难看清。
“先找碰过书包的人。”她说。
午休还没结束,教室里的人却已经知道谢老师的消息出了问题。**把梁和另外三名同学叫到后排,窗边就围了一圈人。
梁先承认,是他把林的书包从长椅搬进储物柜。
“球车要推出来,包放在那里挡路。我喊了他,他没听见。”
“拉链当时是开是关?”
“关着。我拎的是上面的提带,没翻过。”
旁边的男生立即说:“后来不是我动的。我只拿了训练背心。”
“我又没说是你。”梁瞪他。
“昨天你明明让我把包往里面推。”
另一个人接上:“我看见郭子豪开过柜门。”
叫郭子豪的男生脸一下涨红。“我拿护腕!那时候包已经在最下面了。你们现在都往我身上推,是不是想让我替偷试卷的背锅?”
郭子豪咬着牙承认,十二点三十三分左右,他为了拿压在下面的护腕,确实提起过林的书包。他没拉开拉链,只把包往柜子深处推了半臂距离。
“柜门是谁关的?”陈问。
“体育委员。”
体育委员被叫过来后,确认自己在十二点三十四分锁上了二十六号柜。那把学生用钥匙随后和体育馆使用记录一起交进体育科办公室,直到十二点三十九分才由体育科教师取出,当着几名学生的面重新开柜。
“中间有人向你借过钥匙吗?”
“没有。钥匙挂在办公室里面,学生不能自己进去拿。”
“有没有人说忘了东西,让你提前开柜?”
体育委员摇头。体育科教师也在记录本上签了归还时间,和他说的一致。
几个人越说越快。有人承认碰过提带,有人只肯承认推过柜门。每个人都急着把最后一次接触书包的时间交给别人。
陈让他们一个一个说,先后顺序还是对不上。
能确定的只有三点:十二点三十二分前,书包在长椅上;三十四分,书包还在柜内,学生钥匙已经交回;三十九分,柜门由体育科教师打开,林拿走书包。
中间五分钟,没有学生能正常打开二十六号柜。
“问这么多有什么用?”窗边有人笑了一声,“说不定林自己把试卷塞进去,再装成被人害了。”
林猛地转身。
那人还在笑。“反正他碰谁一下,就能编出一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两步冲过去,揪住了对方的衣领。椅子腿被撞得刺耳,围观的人立刻向后退,已经有人举起手机。
陈抓住林的校服袖口,挡在两人中间。
“放手。”
“他再说一次试试。”
“你打下去,下午调查会会多一条伤人记录。试卷是谁放的还没查清,**却会有整间教室作证。”
林的拳头绷得发白。
“你想让谢老师拿着这条记录进会议室吗?”陈压低声音。
他盯了她一眼,终于松开手。
陈让举手机的人先别发送视频。赶来的担任教师确认画面没有传出,要求所有人收起手机,又把围观学生带回座位。被揪住衣领的男生没有受伤,也被留下单独说明自己看见的事。
林站在后门边,胸口还在起伏。他避开陈的视线,扯平刚才被她抓皱的袖口。
“我不是在帮他说话。”陈说。
“我知道。你是在帮调查会少一条对我不利的记录。”
他说得很不客气,却没有再往那个男生的方向走。
四份证词拼在一起,书包至少被三个人挪动过。直接触碰书包,只会看见更多互相重叠的手,甚至可能全是同班同学。
如果让林去碰郭子豪或体育委员,得到的也只是他们各自记住的部分,还会把学生拖进另一场无法证实的指控。公共柜锁反而更简单:三十四分以后,任何想接近书包的人都必须先打开它。
陈合上记录本。“不碰人,也不碰书包。读柜锁。”
林皱眉。“锁又不会记得是谁放了试卷。”
“打开柜子的人一定碰过锁。这里的无关接触比书包少。”
两人回到体育馆时,年级主任和体育科教师已经在储物区等着。二十六号柜属于学校公共设施,陈先说明读取不会损坏锁,却会让林出现头痛和失衡。年级主任同意试一次,条件是看到的内容只用于寻找现实线索。
体育科教师把球车移开。林在柜前蹲下,摘掉右手手套。
“别先想谢老师。”陈说,“只报你看见的东西。”
林的手指按上锁芯。
他的肩膀瞬间僵住。
“黑***皮鞋。”他的声音发紧,“停在柜门前,鞋尖没有学生室内鞋的年级色条。”
“一串钥匙垂下来,末端有蓝底银纹的学校纪念钥匙扣。”
“穿长裤的人刻意压低身体,膝盖快碰到地面。”
“一只手拨开课本,将贴着封条的透明袋压进书包底部。”
“锁舌弹回去了。”
林忽然向后倒。
年级主任伸手去扶,陈先抓住了他的外套肩部。林撞在柜门上,呼吸乱了几拍,鼻下渗出一线血。他抬手抹掉,视线仍落在锁孔上。
“是老师。”他说。
“原始画面。”陈提醒。
林咬了咬牙。“黑色皮鞋。没有学生鞋上的色条。蓝色钥匙扣,上面是学校徽章。那个人蹲得很低,把试卷袋压在课本下面。”
“脸呢?”
“没看见。”
“手上有特征吗?”
“没有。”
陈按顺序记下五个片段。**皮鞋和把试卷放进书包的动作可以对应,纪念钥匙扣却不一定属于那个人。钥匙可能借来,钥匙扣也可能换过。
她让林不看记录再复述一次。鞋尖、校徽、下蹲动作和试卷袋的位置都没有变化,画面里依旧没有脸,也没有能辨认身份的手部特征。
“你看到那个人从哪里来、往哪里走了吗?”
“没有。只有柜门前这一小段。”
“那就不写路线。”
林看着她落笔,这次没有抢着把谢的名字加上去。
林接过体育科教师递来的纸巾。“这还不能算老师?”
“先证明学生鞋和教师钥匙的区别。”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
事务职员带着上周的维修记录赶来。二十六号柜的锁芯刚换过,施工人员为检查转动位置,在外圈点了一道蓝色检修漆。学生使用的柜门钥匙较窄,不会碰到外圈;体育科保管的教师总钥匙肩部更宽,转到底时会擦过漆点。
锁孔旁那道半月形亮痕,正好切断了蓝漆。
体育科教师取来两种钥匙,在同批更换的空柜上分别试了一次。学生钥匙转动后外圈没有变化,总钥匙却留下了同样的擦痕。
维修记录显示,二十六号柜换芯后只在验收时用过一次总钥匙。验收照片上的蓝漆还是完整的。
陈又核对了照片时间和柜门编号。照片拍摄于前天下午四点十七分,维修人员举在锁边的号码牌正是二十六。昨天上午的体育课使用记录里,教师只开过另外两组柜子,二十六号柜直到午休才再次启用。
也就是说,从验收到现在,确实又有一把教师总钥匙打开过这只柜子。
陈请事务职员拍下锁孔、检修漆和两种钥匙的对比,并把原始维修照片一起交给年级主任保管。
“现在呢?”林问。
“现在可以确认,试卷被成年人放进了你的书包。”
“谢彦文。”
“能接触教师总钥匙的不只他。”
“钥匙扣呢?”
陈也在等那枚钥匙扣的核对结果。
蓝底银纹,中间是雾滨高校的校徽,下方还有一行很小的年份。事务职员认出了样式:那是去年学校创立纪念活动**的钥匙扣,没有向全校发放,只作为纪念品给了县内数学竞赛的校内命题教师。
领用名单很快从事务室送来。
一共六个人。
陈从第一行往下看。两人已经调离,一人退休,另外三人仍在学校。名单只能把范围从全校教师缩到这六个人,不能证明画面里的钥匙属于谁。
她把仍在校的三人姓名抄进本子,又在最上面写下“钥匙扣可能转借”。林站在她旁边,手里的纸巾已经被鼻血染红一角,却一直盯着领用日期。
第三行的签收栏里,写着谢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