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顾衡刚走到青槐街口,先看见了那盏灯。
灯是旧的,六角木框上补过两根细竹,罩纸倒是新糊的。苏小满踩着矮凳,把灯挂到食铺门边,手一松,灯便歪向左边。她仰头看了两眼,又把绳结往右挪了一寸。
“回来得正好。”她从凳上跳下来,伸手拦住顾衡,“往后喝汤,一文一碗。”
顾衡摸了摸腰间刚鼓起来的钱袋:“我替你挣了三十三文,连半文汤都混不上?”
“三文是我的本,三十文才是分成。”苏小满把他让进门,指着灶边一字排开的东西,“旧灯八文,灯油四文,柴盐五文,补门席三文。还剩十文,不许惦记。”
灶火比早上旺,门边原先漏风的破席也多缝了一层。那盏灯不值什么钱,可天一黑,铺外便不必只靠灶口那点红光照人。药货院里三百文来去得像纸上的数,到了这里,却能照亮一张桌,烧热一锅汤。
顾衡从自己那袋钱里数出十二文,压到案角:“买张厚些的苇席,把靠墙那条长凳也垫上。算我入伙吃饭的钱,不算铺账。”
苏小满把钱推回来:“你在铺里欠的饭钱,六贯新债里写着。”
“那是住处和旧账。”
“这铺子也是我的住处。”
“可长凳不是。”顾衡按住那十二文,笑道,“往后真有人来找我办事,总不能让人坐一**木刺。席子归铺子,客人算我的。”
苏小满瞪了他一会儿,拿炭笔在小木牌背面写下“顾客席十二文”,这才把钱收走:“先说好,磨坏了也是你的。”
她又从钱匣里摸出十枚铜钱,在案上排成两列。顾衡伸手去碰,她啪地用炭笔压住他的指头。
“这十文是铺子的活钱。明日菜价涨了,能多买一把葱;灯油洒了,也不至于摸黑收摊。你那二百多文是办事钱,赔给谁、押给谁,都得先说清。别挣了一回,就觉得满街的窟窿都能堵。”
顾衡收回手:“账分得比我还清。”
“穷人若分不清钱,挨饿时连该怪谁都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平,苏小满已经转身去切炊饼。案上十枚铜钱没有进匣,灶火一映,边沿泛着暗黄的光。
午前的饭口还没散,一名灰衣汉子进门要了两碗杂汤,又问锅里还有多少炊饼。他替邻巷一家脚店跑腿,那边今日忽然来了二十多个候船的客商,灶上忙不过来,想要十六碗汤、二十张饼,趁热送到。
苏小满眼睛亮了一下,问清地方,手却没去揭锅盖。
“饭能做,谁来运?”她问。
灰衣汉子朝门外一努嘴:“你们不是认得车夫?”
“认得车夫,不等于叫得动车。临时寻车,车钱比汤还贵;让脚夫挑过去,汤洒了算谁的?”
那汉子催着回话,等了片刻,见她不应,只好说去别家问。苏小满站在门边看他走远,手里的抹布越拧越紧,最后往案上一摔。
顾衡叫住那人,问了送到何处、何时开饭,又问谁当面点数。灰衣汉子见他问得细,索性把话摊开:脚店在水门巷,路不远,难的是十六只汤碗不能叠,饼筐也怕压;若午后未时前能送到,饭钱照店里价算,另给车脚钱。过了时辰,客商上船,做得再多也没人收。
“今日来不及。”顾衡道,“若明日还有客,先来留话。”
灰衣汉子将信将疑,还是应了一声。苏小满等他走出门,才低声问:“你有车?”
“没有。先留住一扇门。”
“那你最好在明日之前,找来两只轮子。”
“灯有了,客也来了,偏少两只轮子。”
顾衡没有接话。他回到靠墙那张小桌,把顾守义留下的人情簿翻开。纸页边角磨得发毛,许多字只记了人名和半句话,能指一个门,却不能替门里的人开口。
翻过乙字十七号,他在下一页看见一行旧墨。
马行周六,可取一车。
“你看这个。”顾衡把账页转过去,“若人还在,车也确有其事,正好补铺子的短处。”
苏小满低头读完,没露出喜色:“周六是谁?”
“要查。”
“什么车?”
“也要查。”
“凭什么给顾家?”
顾衡合上簿子:“更要查。”
“那就带三句话回来。”苏小满把簿子推还给他,“别看见车就伸手。死人写不出收据,活人也未必认旧账。还有,真能用车,先按趟给钱,别拿一句人情就往铺账里塞。”
“你不去?”
她掀开锅盖,热气扑得额发贴在脸上:“我刚推掉十六碗汤,还关铺陪你找死人不成?”
顾衡把簿子揣回怀里,没再劝。苏小满如今守着一桩刚能自己往前走的生意。她留下,比跟着他跑腿更值钱。
青槐街常来吃饭的车夫不少,问话却不能逮住一个便信。顾衡先用两文买了两张胡饼,陪一名赶骡车的老汉蹲在桥头吃完,又去草料铺花一文要了碗热水,听伙计说城南马行的旧事。
两边说法对得上:马行里的人叫了周六二十多年;早些年他有自己的车,后来替人赶车,住在南马市后巷。人已死了几个月,车还在不在,有人说留给了儿子,也有人说早押给马行抵草料钱。
赶骡车的老汉还记得,周六最后两年很少接远脚,只肯在城南几条街转。他赶的是一辆青篷旧车,雨天漏水,车轴却养得勤。草料铺伙计说得又不同,周六病倒后欠过钱,来结账的年轻人姓周,没卖车,只把一副旧鞍留在铺里。
两份话里,人、车、住处都能合上,债却合不上。顾衡把胡饼最后一角吃完,没问顾守义帮过什么。那种话最容易招来猜测,问三个人便能生出四段故事。
顾衡又找了个给马蹄钉铁掌的匠人。那人听见周六,先往炉里添了块炭:“你找老周?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他儿子呢?”
“周顺,在马市混口饭。脾气比**硬,活却没**多。”
“可认得顾守义?”
铁匠手里的钳子停了一下,夹起烧红的铁掌往砧上一按:“这话你别在我铺前问。周家听见顾姓,不会给你好脸。”
他不肯再说。顾衡付了一文热水钱,记下这处停顿,往城南走。
南马市隔着两条街便闻得到草料和马粪味。院墙外拴着几匹瘦马,赶车人蹲在阴影里等活,谁听见货栈叫车,谁便先提着缰绳往前挤。修轮的木屑堆在沟边,半扇旧车篷靠墙晒着,风一吹,破布呼啦作响。
一个短褐车夫刚从外头回来,东家先从他手里取走草料钱,余下几枚才落进车夫掌心。另一人等了半日没活,正拿**削坏掉的车楔,想省下明早的修钱。院里吵归吵,听见外街有人喊送货,七八双眼睛仍同时朝门口望。
顾衡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先看清这里的人怎么吃饭。好车守着长途货,破车跑街巷短脚;没有熟客的车夫等到午后,草料钱照样要付。车不是摆在院里便能生钱,少一趟活,就多一笔欠账。
“找谁?”门边一个瘦高青年问。
他约莫二十六七岁,手掌上都是勒缰绳磨出的硬茧,右边袖口还沾着黑油。脚边放着一只拆下来的车*,他刚用麻布擦了一半。
“周顺?”
青年没有应,只把麻布丢回木盆:“谁问?”
“我叫顾衡。养父顾守义,旧账上记着周六的名字。”
木盆里的水晃了一圈。
周顺抬起头,先盯住他的脸,又扫过他怀里露出的簿角,眼里的那点不耐一下冷了:“滚。”
院里几个等活的车夫转过头。顾衡站着没动,也没有掏账页。
“我不是来认车的。先问三件事:周六是不是令尊,那辆车还在不在,顾守义当年帮过的是谁。”
“你少在这儿装明白。”周顺踢开脚边的车*,木轮骨碌碌撞上墙,“我爹死了四个月,顾家这时候才想起旧情。真有恩,怎么他活着时不来?真有债,怎么连张契都没有?”
“我答不了。”
周顺愣了一下。
顾衡迎着他的眼睛,把话说完:“账是顾守义写的,人已经不在。我不能拿你爹不开口,当成他认账。今日只核人和车,不收债。”
“核完呢?”周顺逼近半步,“你若说账是真的,还要我替死人还?”
“先找当年得了好处的人。若是你爹,再问这份人情有没有交给你;若另有其人,我找另一个。车若已经拿去抵了周家的债,也轮不到顾家越过马行伸手。”
周顺听完没有让路,攥湿布的手却松开了一点:“话倒挑得干净。顾守义当年也会说话,最后留下一堆烂账,让活人替他翻。”
顾衡盯住他:“你见过顾守义?”
“没见过。”周顺答得太快,随即偏开脸,“听我爹骂过。”
旁边有人低声笑道:“不收债,跑马市来做善人?”
“账上若记错了,今日伸手,明日就得拿双倍脸面还。”顾衡看向周顺,“但账既指到这里,我也不会撕了。你若肯说旧事,我听;你若不肯,我自己查。”
周顺捡起那块麻布,指节把湿布攥出水来:“我爹生前最恨顾家人。他说顾家若再上门,门槛都不许踩。周家不欠顾家一根车辐。”
院里忽然传来木轴刮地的尖响。两个伙计从后棚拖出一辆旧青篷车,左轮少了一块轮缘,车篷上补着三种颜色的布,车轴每转半圈便咯噔一声。
周顺丢下麻布,冲过去抓住车辕:“谁让你们动的?”
前头的伙计甩开他的手:“东家说了,今日再不补钱,篷拆下来卖布,轮卸了抵修钱。你拿什么拦?”
周顺横身挡在车前,肩背绷得发硬。那辆车破得连十二文的新席都未必肯往上铺,可他脚跟抵着泥地,一寸也不让。
正房门口站着个穿褐衫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串账牌,既不催伙计,也不劝周顺。他朝顾衡看了一眼:“你也是来认车的,就把凭据拿出来。马行只认眼前欠的钱,谁家旧恩旧怨,都别拿来抵草料。”
“今日到底还欠多少?”顾衡问。
“明日问。”中年人用账牌敲了敲掌心,“今日先拖车。”
这句话只剩最后一个时辰。几个伙计已经把撬轮的木杠放到车边,顾衡把手从怀里移开,仍没拿那本人情簿。
顾衡没有往前。他低头看向车辕内侧,那里有一道巴掌长的刮痕,旧漆被人反复刮过,最深处还留着半个弯钩似的墨记。
周顺回过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顾家的,你来晚了。”
他一手按着车辕,一手指向正房。
“今日想收这辆车的,不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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