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山林里那些银白色的光，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林烬站在坡上，没有数。
没必要。
从东边山脚一直延伸到林家外墙，粗略望过去至少二十余处。那些人没有点火，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仿佛刚才那声哨响之后，他们就不再需要藏了。
更麻烦的是，林烬看不清他们的修为。
观照能看见气血运行，却不代表什么人都能看透。距离太远，加上夜色遮挡，他只能捕捉到一团团模糊的轮廓。
唯独那些眼睛，亮得扎眼。
左眼。
全是左眼。
林烬关闭观照，太阳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你说的观星人，都长这样？”
身后没人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七正蹲在林承安的**旁，从对方衣角撕下一块布，慢慢缠住自己的右手。
她的手背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流血。
裂口里面甚至看不到鲜红的血肉，只有一种灰白色的东西。
林烬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
“你的手怎么回事？”
“封生术的反噬。”
林七把布打了个结，语气没什么波澜，“睡得太久，身体还没醒透。”
“那你刚才冲过来的时候挺快。”
“会打架和身体烂了，不冲突。”
林烬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
有道理。
就是听起来不太像正常人该说的。
山下忽然传来犬吠。
一声之后，整个林家像是被惊醒了。
巡夜弟子的喝问从院墙附近传来，紧接着有铜锣响起。起初只是东院，很快西院也有人响应。
林家能在青岳城立足这么多年，显然不是一群等着别人半夜摸进来抹脖子的废物。
“他们发现了。”
林烬望着山下。
“不是发现。”
林七已经站起来，“是对方故意让他们发现。”
林烬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真想灭门的人，不会站在墙外等你敲锣。”
林七说完，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划了一条线。
线的一边点了几个点。
另一边画了个圈。
“这些人围而不进，是在等。”
“等什么？”
“我不知道。”
她把树枝丢掉，“所以才麻烦。”
林烬又看了一眼远处。
确实。
哨声已经过去这么久，那些银眼人依然停在原地。
不进。
不退。
像是在等林家自己做出反应。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山下传来。
“林氏子弟，入内院！”
声音裹着气血传出很远。
三长老。
林烬听出来了。
下一刻，整个林家彻底动了起来。
各院灯火接连亮起。
有人披着衣服往内院跑，也有人提刀冲向外墙。哭声、骂声、孩子被惊醒后的喊声混在一起。
刚才还安静的林家，顷刻间乱成了一锅粥。
林烬看着那一片灯火，忽然想起不久前第七座墓门后的警告。
离开林家。
如果那时候他真听了呢？
自己一个人走？
然后站在城外看着这里？
林烬握剑的手紧了一些。
“我要回去。”
林七没有拦他。
“我跟你一起。”
“你不能去。”
“为什么？”
林烬指了指她身上的***，又指了指地上的**。
“大半夜，我带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女人回林家，旁边还躺着一个死人。你猜他们先问谁？”
林七认真想了想。
“你。”
“所以你在这等。”
“如果你死了呢？”
林烬已经走出两步，听见这句话又停下来。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林七看着他，显然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死了，我还要重新等拿剑的人。”
“……”
林烬发现这个女人有一种很特别的本事。
她说话声音不大。
也不骂人。
但就是能让人血压往上走。
“放心。”
林烬把断剑重新背好，“没那么容易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看好。”
“嗯。”
“还有你自己。”
林七微微一怔。
林烬已经转身下山。
她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林间。
过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缠着破布的右手。
四百年前。
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那个人后来再也没回来。
林七闭了闭眼。
有些已经模糊的面孔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很快又散了。
她讨厌记起这些。
……
林烬赶到内院的时候，院里已经挤满了人。
老人、孩子、修为低的族人都被集中到了这里。
年轻弟子则守在外围。
林烬刚露面，就有人认出了他。
“林烬？”
“你跑哪去了？”
林小山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脚上甚至只穿了一只鞋。
看见林烬没事，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后一拳砸在林烬肩上。
正好砸中白天的伤。
林烬脸都白了。
“你想继承我的丹药？”
林小山一愣，赶紧收手。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担心我的方式就是送我一程？”
“少废话。”
林小山压低声音，“出事了。”
“我知道。”
“你知道？”
“这么大动静，我又不聋。”
林烬没有把后山的事说出来。
周围人太多。
林七那句话是真是假还无法确定，但在确认林家内部有没有问题之前，林承安的死越少人知道越好。
“到底怎么回事？”
他故意问。
林小山摇头。
“我也不知道。刚睡下就听见锣响，我爹把我从床上踹起来，让我来内院。”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鞋都没来得及穿。”
林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你另一只鞋呢？”
“我爹手里。”
“为什么？”
“他拿鞋底抽我起来的。”
林烬没忍住笑了一声。
紧张的气氛稍微散了点。
林小山却笑不出来。
他凑近一些。
“我听我爹说，外面来了不少人。”
“谁？”
“不知道。”
“城主府呢？”
“没动静。”
“另外两家？”
“也没动静。”
林烬脸上的笑意淡了。
这就不正常了。
林家在青岳城不算小。
这么多人半夜围过来，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非有人提前把消息压住了。
或者……
今晚本来就没人打算让林家求援。
林烬正想着，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三长老林岳从前院走了进来。
白天演武场上，他还是那个看见族中小辈打架会吹胡子瞪眼的老人。
现在却像换了个人。
外袍穿得整整齐齐，腰间第一次挂上了兵器。
不是剑。
是一柄很窄的黑刀。
林烬以前从没见他用过。
林岳走到院中，没有废话。
“所有淬体六重以下的族人，留在内院。”
“六重以上，去前院。”
人群里立刻有了骚动。
有人忍不住问：“三长老，外面到底是什么人？”
林岳看过去。
“客人。”
众人愣了。
林岳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是不太懂规矩。”
“半夜来做客，还带着刀。”
院里有人想笑。
没笑出来。
因为三长老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
林烬站在人群后面。
他发现老人说话时，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扫。
像是在找谁。
很快。
两人的视线碰上。
林岳看见林烬的那一刻，明显停顿了一下。
随后朝他招手。
“你过来。”
周围不少人同时看向林烬。
林小山推了推他。
“找你的。”
“我看见了。”
林烬走过去。
林岳没有当着众人的面问话，只是转身朝旁边一间空屋走去。
“跟上。”
林烬心里已经猜到一些。
进屋以后，林岳关门。
外面的声音顿时小了很多。
老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剑呢？”
果然。
林烬拍了拍身后。
“在。”
“给我看看。”
林烬没动。
林岳回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怎么，怕我抢？”
“有点。”
林岳被气笑了。
“老夫想抢，白天就抢了。”
“白天人多。”
“……”
林岳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
以前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林烬，现在越来越让人想打他。
“拿来。”
林烬这才解下断剑。
却没递过去。
而是横在自己手上。
“看吧。”
林岳瞪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忍了。
油灯下。
断剑上的暗银纹路比白天更加清晰。
林岳只看了一眼，神色就沉了下去。
“果然是它。”
林烬立刻捕捉到了这句话。
“你认识？”
林岳没有回答，反问道：“哪来的？”
“捡的。”
“在哪捡的？”
“后山。”
林岳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
很轻。
还是被林烬看见了。
“具体哪里？”
“废弃练武场附近。”
屋里安静下来。
林岳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没有喝。
他握着杯子站了很久。
“你去过石碑那里没有？”
这次轮到林烬沉默。
三长老知道石碑。
林岳从他的表情里已经得到答案。
老人闭上眼睛，低声骂了一句。
“还是晚了。”
林烬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第一次是林七。
现在是三长老。
两个人都说晚了。
“你们到底瞒着什么？”
林岳睁开眼。
“你们？”
林烬心里一紧。
说漏了。
“随口一说。”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追问。
“林烬，有些事我本来不想现在告诉你。”
“那就说。”
“你先闭嘴。”
“好。”
林岳把茶杯放下。
“林家不是青岳城本地的家族。”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
“族谱上写的那些，只是能让普通族人知道的东西。”
林岳走到窗前，确定外面没人，声音压低了一些。
“四百年前，林家从一个叫星落原的地方逃到这里。”
林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星落。
他今晚在星墓里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但三长老在祖祠兽皮上看到过。
当然，林烬不知道。
“为什么逃？”
“没人知道。”
林岳摇头，“带着族人来到青岳城的那位先祖，从来没说。”
“只留下几条祖训。”
林烬握着断剑。
“其中一条和这把剑有关？”
林岳看向他。
这一次没有回避。
“断剑重现，林氏避世。”
八个字。
屋里的空气像是突然沉了一些。
林烬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白天他还拿着这东西赢了一场族试。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
四百年前的祖宗专门为它留过一条祖训。
“避世是什么意思？”
“以前我也不知道。”
林岳苦笑。
“直到今晚。”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不是原本的兽皮。
而是他从祖祠出来前抄下的内容。
纸上只有一句。
剑归旧主，碑下无生。
林烬看见最后四个字时，瞳孔微微收缩。
碑下无生。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后山那个坑。
还有林七。
那个从地下爬出来的女人。
她明明活着。
至少看起来还活着。
那这句“碑下无生”是什么意思？
林岳注意到他的表情。
“你见过什么？”
“没有。”
回答得太快了。
林岳眼睛眯起来。
林烬知道骗不过去。
可林七现在就在后山。
而且她刚告诉自己林家可能有观星人的内应。
他不能确定眼前这个老人是不是值得完全相信。
哪怕他心里愿意信。
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去，就收不回来。
“我只是觉得这句话挺吓人。”
林烬补了一句。
林岳没有继续逼问。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长老！”
有人在门外喊。
“外面来人传话！”
林岳脸色一沉。
“说什么？”
门外的弟子喘着气。
“他们说……”
声音停了一下。
像是不敢继续。
林岳直接拉开门。
“说！”
年轻弟子脸色发白。
“他们要林家交一个人。”
林岳问：“谁？”
弟子咽了口唾沫。
然后看向屋里的林烬。
“他们没说名字。”
“只说……”
“把今晚从后山出来的人交出去。”
林烬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林岳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转头望向外院。
夜色深处。
一只银白色的眼睛隔着林家高墙，安静地看着这里。
与此同时。
后山。
林七忽然抬起头。
她怀里的林承安**，手指动了一下。
林七低头。
下一刻，她猛地按住**胸口。
原本已经死透的林承安突然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笑。
“找到……”
“你们了。”
林七脸色骤变。
她一掌拍下。
可在手掌落下之前。
林承安那双一直睁着的眼睛里。
左眼。
一点银光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