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潇竹院。
黄铜熏笼里燃着沉檀香,少年江梧正将宋青墨的湖青色衣袍仔细铺陈在笼上,一丝褶皱也不留。
忽有人掀开厚重暖帘,披一身风雪寒气进了屋。
江梧抬起头,只见宋青墨的眉发间都落了雪。
“郎君,您回来了。”
宋青墨点点头,缓步摘下披风,露出肩宽腰挺的修长身姿,若雪中青竹,素雅端方。
待江梧接过披风,宋青墨未作停留,径直往书案走,行至案边,又踌躇顿步。
“郎君是要找什么吗?”江梧是从小就跟着他的家仆,一眼便能看出他的想法。
宋青墨沉吟了片刻:“那只檀木匣,何在?”
江梧懵神了:“檀木**?”
宋青墨回首,温润含章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
江梧幡然醒悟:“哦,您说那个,好像是十九在收。郎君要得急吗?若是急,小的这就去寻他问问。”
“不急。”宋青墨几乎想也没想便脱口道。
言罢,下颌微敛,一双剑眉仿若雨幕远山,锋势渐隐。
“不早了,你先退下,明日再寻。”
江梧眼观鼻鼻观口,道:“是,小的告退。”
房门掩上,风雪与夜色也一并隔绝。
宋青墨缓缓坐到书案边,目光落在整齐划一的笔墨纸砚和几本常翻看的古籍之上,无一不摆放规整,不差分厘。
若是宋橘月在,这里应该早就乱了。
书案左侧从不置物,空出一**地方,因为那皮猴来烦他的时候,要坐在那儿晃腿,故意挡住日光。
可回来这两日,她从未主动来找过他。
宋青墨心烦意乱地拿起一本书,正是《道德经》,随手一翻,目光骤然滞涩。
上写: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欲擒故纵……
怀疑的种子再度滋生发芽,兴奋疯长。
宋青墨的眸光忽如浸水玉石一般,在案灯的照映下柔柔流转。
这两日她总是爱答不理,若即若离,落下的课业堆积如山,他便时时刻刻往绿蕊院跑。
莫非……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落在书页眉上的指尖微微一勾,将纸张折出一枚小小的三角痕迹。
他忽有所悟——
若是真失忆,怎么可能只忘了他一个人,而且恰好是忘了这两年内发生的事情。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奇怪的事?
这野丫头从小奇思妙想不断,定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坏招,想要以此吸引他的注意力。
定然如此。
不知为何,确定了宋橘月是在对他玩欲擒故纵以后,宋青墨稍微松了口气。
但随即,又板起脸来。
这坏丫头,当真该罚。
从明日开始,他不会再这般纵着她了。
-
眼看就是年关,刑部死囚复审之事早已提上日程,刑部尚书楚雄才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听闻宋青墨回来了,他激动得感激涕零。
“国子监已放了岁假,翰林院也无甚紧要的公务,宋侍郎合该常驻刑部,解我燃眉之急了吧?”
刑部尚书值房内,楚雄才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头疼不已道。
宋青墨着一身青蓝色纻丝常袍,玉冠束起半头墨发,衬得整个人眉目如画,朗朗出尘。
他掠过那积压的卷宗,面色和煦:“大人放心,这些下官今日会处理完,明日一早便可进宫面圣。”
楚雄才双眼放光,笑叹:“好说好说,贤侄当真是青年才俊。”
宋青墨随手从堆叠的卷宗中抽出一卷铺开,一边轻声提醒:“大人,此处是刑部都堂,还请大人以官职相称,才合六部法度。”
虽相处才一年多,但楚雄才深知他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敷衍地点点头:“好好。”
须臾,正忙得焦头烂额间,府上小厮进来禀报,说楚雄才的马没了。
楚雄才拍案而起:“何人如此大胆?”
“回老爷的话,是小姐。”小厮异常淡定。
楚雄才慢悠悠坐了回去:“哦,这死丫头,偷本官的马又去做甚?”
小厮道:“小姐去了宋府,找宋二小姐。”
窗边的青衣郎在日光里微微抬起眼,指节停顿。
楚雄才看见他的反应,摸着胡子笑了笑,“星河与**妹真是如胶似漆,你不在的时候,她天天往宋府跑,如今你回来了,倒还收敛些。”
宋青墨对此不予置评,只温声道:“大人应该为令爱备一辆马车,冬日风冷雪密,当心生病。”
“备了,她母亲管得严,坐马车也是要人看着的,怕又是偷跑出来的……”
楚雄才忽地顿住了一瞬,问小厮:“夫人从不管她去宋府玩儿,今儿怎么会突然想来偷本官的马?”
小厮道:“小的也不清楚,只听小姐嘀咕了一句什么男子用的檀木**,定有乾坤,待她速去一探……大抵是这么说的。”
哗啦——
木案上的卷宗似被衣袖拂了一下,滚了一地。
楚雄才状如见了鬼:“贤侄,怎么了?”
宋青墨起身,拱手朝他行了个礼:“下官忽然想起家中有事,请大人准许我回府一趟。”
这楚雄才可就不同意了,不仅和刚刚有求于人的样子完全不同,还摆出官威来:“荒唐,现在正是上值的时间,怎可回府?”
宋青墨蹙眉:“大人……”
“不同意不同意,”楚雄才干脆地甩袖摆手,“刚刚可是你说的,明日要进宫面圣,你跑了,这一大堆烂摊子怎么办?”
论官职,他是宋青墨的顶头上司,论辈分,他是宋擎的好友,是他的叔伯。
于公于私,循规蹈矩如宋青墨,必无言反驳。
宋青墨果然沉默了,但一向温和的神色也浑然不见,淡淡垂眸,坐回书案边,像是在思索什么事情。
再说宋橘月这边——
雀枝从一大摞南疆特产里找到了一个檀木**,还上了锁,锁身小巧精致,花纹秀美,必非俗物。
宋橘月盯着小盒子看了半天,像老僧入定。
风风火火赶来的楚星河兴奋道:“砸了吧,快点,只要你一声令下!”
宋橘月不明白她兴奋的点在哪里。
“这不是宋青墨送你的吗?那些个特产都是成包成包的,就这个盒子精巧绝伦,还上了锁,他还能是什么意思?”楚星河朝她抛媚眼。
宋橘月:“什么意思?”
“哦,忘了你摔坏脑子失忆了,”楚星河摸摸自己的后颈,随即揶揄一笑,凑到她跟前,“小觉,他是想让你打开他的心锁。”
宋橘月黑亮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什么意思?”
“……”
自从她落水之后,对宋青墨的事总是迟钝得很,楚星河伸手捧住她软滑的脸:“小觉,意思不重要,先把锁砸开看看。”
宋橘月有点犹豫:“我总觉得哥哥应该是放错了。”
擅自去开别人的东西,不太好吧。
况且要是被他知道了又得挨训。
楚星河只比她大一岁,懂的东西却远远比她丰富,她摇摇头:“非也非也,你哥那个人有多循礼刻板你不知道哇?他那么讲究,怎么可能会乱扔东西?这就是给你的。”
见她笃定至深,宋橘月眼无波澜地点点头:“行,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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