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黎王今日称病不上朝,同时今日闭门谢客。

门房老周天不亮就把侧门上了拴,正门更是连门板都没开。整条黎王府前街冷清得像过年时的净街,连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都绕道走。路过的街坊邻里远远看一眼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摇摇头,嘴里念叨一句“听说王爷又病了”,便各自散了。

黎王病了。这消息从正月初一就传开了,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先是先帝驾崩那几日哭伤了身子,接着又染了风寒,断断续续地拖了一个多月,始终不见好。

宫里的太医来了三拨,方子开了厚厚一摞,药渣子在王府后门堆成了小山,可黎王殿下就是不见起色。后来连黎王妃沈娇娇都急病了,王府上下乱成一锅粥,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惊扰了两位主子的病体。

外人只道黎王府愁云惨淡。

可二门以内,梨香院的书房里,那位“病得起不了身”的黎王殿下正歪在窗边的紫檀木躺椅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靛蓝封皮的闲书。

他今日没束发,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素白发带松松地系在脑后,衬得那张清俊温雅的脸愈发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病态美。

身上只穿了一件家常的月白中衣,外头披了件素色锦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分明的锁骨。窗外的日光透过半卷的竹帘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影,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幅工笔画成的美人午睡图。

只有那双眼睛,和“病美人”三个字半点都不沾边。

那双眼睛是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黑极深,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只剩下一片幽冷的、看不透的黑暗。他盯着手里的书页,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像是一层薄薄的浮冰,看似平静,冰面下头藏着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王爷。”门外传来侍卫青枫低沉的声音,“工部员外郎郑怀安求见。”

萧元雍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将书合上,随手扔在旁边的矮几上,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怠:“本王病了,不见。”

“郑大人说有要事。”

“要事?”萧元雍嗤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而短,像一滴水落在滚烫的石头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就蒸发了,“他一个六品小官,能有什么要事?天塌了也轮不到他来给本王报信。打发他走。”

青枫应声退下。可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他又回来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犹豫:“王爷,通政司参议刘伯谦递了帖子来,说是——”

“说他病得要死了?要本王见他最后一面?”萧元雍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

“说朝中出了大事,恳请王爷一见。”

“不见。”

又过了片刻。

“王爷,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在前厅候着,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爱等就让他等。本王病得起不了榻,让他跪在外头磕个头再走。”

“王爷,吏部许大人也来了。”

“还有礼部孙大人——”

“户部赵大人——”

萧元雍终于动了。他从躺椅上坐起身来,长腿一伸,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走到书案前拿起茶盏灌了一口冷茶,冰凉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将他胸口那股烦躁压了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懒散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沉。

“这些个人,一大早就跑到黎王府来哭丧,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真的死了。”他冷声道,“黎王府的门房是筛子做的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里放?”

青枫站在门外,低着头不敢吭声。他心里头明白,今日来的哪里是什么阿猫阿狗,那都是朝堂上数得着的人物。

六部里来了三个,都察院来了两个,还有通政司、大理寺、国子监,门前停的轿子都快把半条街堵住了。

这些人平日里未必都是黎王的人,可今日一早全涌到了黎王府来,若说没事发生,鬼都不信。

“把他们全带到前厅去。”萧元雍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散漫,嘴角甚至弯了弯,带着某种促狭的意味,“本王倒要看看,他们一个个急成这样,是宫里着了火还是塌了房。”

半柱香后。

黎王府前厅的大门敞着,十几位朝臣挤在一处,官袍都没来得及换,有几个还穿着朝服,显然是一下朝便直奔这里来的。

他们中间有文臣有武将,品级从三品到六品都有,平日里分属不同**,彼此之间话都不一定说得上一句,此刻却聚在黎王府的厅堂里,人人面色凝重,交头接耳。

萧元雍换好了衣裳出来的时候,厅堂里的议论声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有期待,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藏得不够好的幸灾乐祸。

“臣等见过黎王殿下。”众人齐声行礼。

“诸位大人这是做什么?”萧元雍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本王抱病在府,不能上朝,诸位不去衙门当值,倒跑到本王这***头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真的不行了,你们提前来吊丧。”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甚至有些粗鲁,和他素日里温文尔雅的黎王形象大相径庭。若搁在往常,在场这些惯会察言观色的官场老油条定会觉察出不对来。可今**们心里头都揣着一团火,根本没那个闲工夫去细究黎王殿下的性子怎么忽然变了。

“王爷说笑了。”孙正清干笑了两声,率先开口。他今日在朝堂上出了一回风头,此刻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兴奋和得意,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的将军,“臣等刚从宫里出来,有件大事要禀告王爷,实在等不及递帖子,这才冒昧登门,还望王爷恕罪。”

“说。”萧元雍连眼皮都懒得抬。

孙正清便一五一十地把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秦若兰被带上殿,到闻栖闯殿下跪,到姜云嫣被迫认下先帝遗腹子,再到最后退朝时文武百官的神情,添油加醋,事无巨细。

他说得眉飞色舞,像在讲一段精彩绝伦的话本子,说到闻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那段,还故意顿了顿,朝旁边几个大臣递了个眼色,那几个大臣便心领神会地跟着点头,嘴里啧啧有声。

萧元雍听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端着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浮沫,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茶盏里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让底下那双眼里的情绪更难辨认。

“这还不算完,”

许文敬接过话头,压低了声音道,“太后虽然面上认了,可臣看她的脸色——王爷当时是不在,她从头到尾坐在帘子后头,一声不吭的,退朝的时候脸色黑的跟锅底似的。

臣斗胆猜一句,太后这回是真的被戳到了痛处,只怕回了寝殿就要发作。”

“许大人这话何意?”旁边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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