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王离挺着小**,手一挥,那叫一个豪气。
老农愣了愣,赶紧躬身道谢。
王离这岁数,就爱看别人感激他、追捧他。
这会儿整个人都飘了。
可等散场了,冷风一吹,身上那件被鱼钩刮破的衣裳一下子贴紧了肉,蛋蛋那儿凉飕飕的,他一个激灵,清醒了。
“那个谁,你过来。”
王离招手叫来随从。
“你说我要是把这玩意送给我爹,他是不是就不揍我了?”
脑子转回来了,王离开始琢磨怎么躲过亲爹那顿抽。
他早上把衣裳弄破了,一顿揍肯定是躲不掉的,就看能不能换个轻点的。
“这……小的也不好说。
不过这犁确实有大用处,主人应该会赏您的。”
王离挠头。
“唉,这东西要是我自个儿想出来的该多好。”
他脸上纠结得拧成一团。
“稚奴啊,待会儿我爹要是动手,你得帮我说两句好话。
我真是因为想着带你玩才去钓鱼的。”
王离没想把赵渡川这点子抢过来。
他就是有点可惜——要是自己的主意,回家说不定就把那顿揍给免了。
赵渡川忍不住,又笑了。
王离这脑子,是真有点憨。
他后来是怎么当上上将军的?
赵渡川在外人面前装得再好,一到王离跟前就破功。
这家伙,纯纯是个大孝子。
王离满脸苦相,带着赵渡川和王嫣回了王家。
“稚奴,你可得帮我,不然下回我不带你出去了。
小妹,你也得替我说两句好话。”
王离边走边嘱咐。
那张小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担忧和愁苦。
小王离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就是不想挨揍罢了。
“阿耶!”
王嫣是头一个把王离的话丢到脑后的。
一见王翦的身影,撒腿就跑过去。
王翦一把抱起女儿,目光落到赵渡川身上。
“小稚奴,过来跟阿耶说说,今天上哪儿去了?”
赵渡川在王家住下,转眼快一年了。
始皇帝三天两头把他召进宫,抱着不撒手。
但说到底,他还是住在王翦这儿,跟老将军待一块儿的时间更多。
那点天赋体质摆在那里,王翦对他,眼神都带着几分亲近。
从大巡天下算起,满打满算两年功夫。
老将军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利索,脸上气色好看,精神头也足了。
最要命的——
这小崽子太讨始皇帝欢心。
路上那会儿王翦就知道赵渡川受宠,但那会儿他想收养这孩子,没动过别的念头。
一来呢,赵渡川没爹没娘,看着可怜。
二来是这小孩确实招人疼。
大巡天下,人在路上,规矩没那么严。
始皇帝喜欢带着他玩,甚至搂着睡觉,都能理解。
王翦当时也没想太多。
以王家的底气,要说靠一个奶娃娃去刷始皇帝好感,那也太瞧不起人了。
可回了咸阳之后,赵渡川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王翦原本想着,回了宫里头,皇帝再怎么喜欢这小子,也得顾及威严,少见面才是正理。
结果呢?
这小子受的宠,不减反增。
连带着王家其他孩子都跟着沾光。
王离、王嫣,因为跟赵渡川玩得好,好几次被一块儿召进宫。
这是真真沾了赵渡川的光。
王翦位子再高,也不能把皇宫当自家后院。
始皇帝能为这小子做到这一步,那是王翦自己也办不到的事。
如今王翦功成身退,天下太平。
上次始皇帝出巡,那些作祟的东西早就烟消云散。
人上了岁数,也就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念头了。
但要说在乎什么——
也就是后辈,也就是这个家。
王离那小子,才十岁出头,就能跟着赵渡川往宫里跑,这是多大的脸面?
以至于现在王翦看赵渡川的眼神,都有点复杂。
当初他只是顺手收养个孩子。
谁能想到,王家反过来沾了他的光。
王离能进宫走动,表面看没有爵位,没有金银。
但光是这份荣耀,多少人挤破头也求不来。
王翦伸手揉了揉赵渡川的小脑袋,眼里带着几分感慨。
“长这么快。”
说完,才把视线转向自己的亲孙子。
王离正缩着脖子站在那里。
风一吹,衣服摆起来,两条光溜溜的腿露在外头。
王翦眼珠子顿时瞪得跟铜铃似的。
王翦抬手招了招。
“过来。”
王离摸了摸后脑勺,咧嘴苦笑,脚下跟生了锈似的,一点一点往前蹭。
“磨蹭什么?”
王翦声音突然拔高。
王离吓得肩膀一抖,小碎步立刻变成快频率,几步冲到王翦面前,站得笔直。
“爹,别揍我!”
嗓门挺大,气势挺足,可说出来的话比谁都虚。
王离攥住自己衣角,身子往后拧了拧。
“这衣裳,是被鱼钩刮破的!”
“爹你等会儿再动手!我话还没说完!”
“稚奴搞了个好东西出来!”
说完,王离把视线投向赵渡川和王嫣。
王嫣跟赵渡川嘴还没张,王翦眼疾手快,一巴掌已经盖在王离后脑勺上。
孩子不收拾不成器。
一顿拍打之后,王翦瞅着王离,神色缓和不少。
“去换身衣裳。”
王翦横了他一眼。
王离跟得了赦令似的,一溜烟跑了。
王翦这才露出笑脸,把赵渡川抱起来。
“小稚奴,跟阿耶说说,你弄出什么好东西了?”
“犁。”
赵渡川含含糊糊吐了一个字。
“什么梨?”
王翦愣住。
“阿耶,是犁地的犁!小稚奴做了新犁!”
王嫣在旁边蹦蹦跳跳抢着答。
可她太小,嘴皮子不利索,王翦追问好几遍,也没问出个明白。
赵渡川本来就不想说清楚,见王嫣都说不明白,他更懒得开口。
王翦看问不出什么,干脆把陪赵渡川他们出门的下人喊了过来。
下人弯腰行礼后,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讲得清清楚楚。
“真就一头牛,两个人,就能使?”
王翦怔了一下,盯着下人问。
下人重重点头。
“不敢骗老爷。”
王翦摸了摸下巴,眼神沉下去。
“把那个犁拿来我瞧瞧。”
王翦沉吟片刻。
“算了,都送人了。
让家里的工匠再打一个,别去麻烦人家。”
下人刚要退下,王翦又招手把他叫回来。
下人领命走了。
王翦这才用古怪的目光看向赵渡川。
事情他已经全盘知晓。
那犁,还真是赵渡川捣鼓出来的。
说得更准些,这犁就是赵渡川一句话引出来的。
起因不过是自己孙子王离被鱼钩划破了衣裳。
如果下人没说谎,这个从鱼钩上得了启发做出来的犁……可是件了不得的物件。
往常耕地,两头牛,三个壮劳力,是标配。
中间还得歇好几回,不然牲口先撑不住。
现在倒好,这小子随口一句话弄出来的犁,一头牛,两个人,干得一点不比从前慢。
什么账?
种地效率,翻着跟头往上涨。
王翦的心思,当然不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头。
这东西要是能铺到整个关中,铺到全天下,省下的人力、时间,能堆成山。
往小了算,光是自己王家用上这种犁,能省下多少牲口和长工?
范围越大,这犁的价码就越高。
推广到全国,这数字大到没法算。
王翦压根没想过把这东西捂着,光给自己家使。
他没那么小家子气。
这种能养活万民的家什,必须得送到始皇帝案头上去。
“你这小子,手笔不小。”
王翦没起半点疑心。
赵渡川的反应自然得很,不过就是嘴快,说了句话罢了。
可就这一句,够把用了上百年的农具,翻个底朝天。
“这孩子,往后不得了。”
王翦叹了口气。
他也是看着赵渡川长大的。
这孩子打小就跟别的娃不一样,不闹腾,不哭喊。
唯一一次哭得收不住,还是因为始皇帝龙体抱恙。
一岁半就开始认字,到现在,秦字认得差不离上千个。
这份聪明劲儿,虽说不是前无古人,也绝对是万里挑一。
好在赵渡川虽然聪明,但还在人能理解的范围内。
不然王翦真得喊一声——世上难道真有生下来就什么都懂的人?
赵渡川,还真是。
这孩子从小到大表现出来的种种,让王翦觉得,再离谱的事落在他身上,好像都合理了。
只是一想到自个儿那个孙子王离,王翦就忍不住揉太阳穴。
都是小孩子。
王离自个儿拿鱼钩把衣裳刮破了,满脑子想的却是怎么躲一顿打。
赵渡川呢,才两岁,一句话就点破了关窍。
偏偏那个道理,简单得离谱。
被鱼钩刮破衣裳的,不单王离一个人。
见过这事的,也不止赵渡川一个。
可偏偏,就是赵渡川这个小孩儿,随口一句孩子话,把最要紧的地方说了出来。
“为啥不把犁做成鱼钩那个样儿?”
王离抱着怀里这个一脸天真的赵渡川,苦笑着摇了摇头。
或许,也只有小孩子,心思干净,没杂念,没烦恼,纯粹得像块玉,才能一眼抓住那个关键。
王离刮破了衣裳,怕的是挨揍。
大人刮破了衣裳,顶多叹一声晦气,或者心疼布料钱。
小稚奴那脑筋转得可真快,一下子就揪住了最要紧的地方。
这道理明明摆在那儿,简简单单,愣是没人悟透过。
“老爷,中车府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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