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走廊的灯一盏盏熄灭。我把墨绿外套压进编织袋,系紧绳子。一只袖子从袋口挤出来,我塞回去,转身时它又慢慢弹出来。
我站在黑下来的仓库里,最后还是回去把袋子重新解开、叠平。衣服没有破,只是不再像我第一次在广州灯下看见时那样挺。
我在账本上写下“再等十五天”以后,日子并没有因为有了期限就走得更快。
第一天,**刮了一阵北风。天阴下来,市场里问厚外套的人多了几个。我一早搬出两包墨绿夹克,心里以为冷空气总算到了。中午太阳从云缝里出来,温度又升上去。那天只卖了九件。
第二天,冯老板把门口的牌子改成“冬装甩卖”。他那种薄料外套一件又降五角,一上午出了两大包。我站在自己摊位里,看见客人先去他那里问价,再来摸我的毛领。摸完说质量确实好,却还是回去拿便宜的。
第三天,我也做了一块牌子。
纸板是从仓库捡的,背面原来印着饼干厂的名字。我用红墨水写“换季让利”,没有写“**”。“让利”听起来像我主动少赚,“**”却像货已经成了负担。我把牌子摆在最外面,价格只降一元。
周姐来看牌子,一眼便看出我仍舍不得。我拿质量解释价格,担心降得太多,客人会以为货有问题。她却认为真正有问题的不是衣服,而是季节快过去了。她挑出十二件墨绿外套和六件灰咖棉服,再要求便宜。我算完发现每件只剩几角,有些甚至要亏运费,便咬住不肯。周姐不争,只把一半放回架子。她并非非拿不可。
她走后,我盯着被放回来的衣服,第一次觉得买卖里最有力量的那个人,往往不是最会说话的人,而是随时可以转身的人。我的钱全在货里,没有转身的地方。
第五天,仓库房东来收下个月房租。
我想只续半个月,他不同意,说房子若空出来,有人愿意整月租。我问能不能从押金里扣,他说押金是防我欠水电和损坏地面,不能当租金。
我把钱交出去时,手里的现金又少了一层。
仓库门口的木托板已经有些发黑。塑料布下的水汽每天都要擦,我仍安慰自己,真正的梅雨还远。只要冬装在春天以前卖掉,这些都不算问题。
第七天,哥哥休息,陪我去市场盘货。
他不问账面利润,只把进价、已售数量和库存逐项列出,最后追问若今天按真正能卖出的价格计算,本钱还剩多少。我仍用原价卖完后的数字回答,拒绝承认现价。
哥哥便到楼下问了几家相似款,回来把其中一行改低。我质疑他凭什么用别人货的价格算我的货。他只指出,客人正是拿别人的价格来决定是否买我;料好能多卖多少,也由客人决定。随后他建议先出一半,保住现金,剩余货才有资格继续等。
我坚持还有八天。哥哥觉得所谓十五天没有任何依据,第十五天到来,衣服也不会自动变钱。我只想看看真正降温后的结果。**已是十二月,可我仍能告诉自己,冬天还没有结束。他不再劝,把本子推回面前。
晚上回家,母亲问市场里冷不冷,给我端来一碗热过的饭。她不知道账上的具体数字,只看见我每天早出晚归,便仍觉得生意只是一时不顺。她说年轻人做事哪有一上来就年年发财,慢慢熬出客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