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萧云不由分说地打开锦盒,将那枚墨蓝与银灰交织的剑穗取了出来。
剑穗在她掌心里静静躺着,两缕流苏尾端缀着的珍珠在窗棂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编织的纹路紧密匀称,看得出是花了十足心思的。
她把剑穗往福尔泰面前一递,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喏,给你的。快点,绑到你剑上去。我萧云的师父,剑穗也得是最好看的。”
福尔泰低头看着那枚剑穗,目光在那两颗珍珠上停留了一瞬。
他是识货的人,一眼便看出那珍珠并非凡品,色泽莹润,个头均匀,是极为难得的合浦明珠。
这样的人家,这样的珠子,多半是姑娘家压箱底的陪嫁之物。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地道:“格格,这礼太重了,臣不能收。”
萧云一听就不乐意了,眉毛一竖:“重什么重?不就是一颗剑穗吗?我编了大半夜才编好的,手指头都勒红了,你好意思不收?让你拿着就拿着,少废话!”
她说着,也不管福尔泰愿不愿意,直接把剑穗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就去墙上取下他那把佩剑,拔剑出鞘,往他面前一递,仰着下巴道:“来,现在就绑上。让我看看好不好看。”
福尔泰手里握着那枚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剑穗,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穗,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最终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接过剑,将旧的剑穗解下来,换上那枚墨蓝与银灰交织的新剑穗。
他的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穿过丝线,仔细地系好,打了个工整的结,又将流苏理顺。
萧云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等他系好了,立刻凑上前去打量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好看!果然配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
福尔泰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垂下眼帘道:“多谢格格。”
萧云把他的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是笑眯眯地退开两步,拍了拍手道:“好了,拜师礼送完了,现在该办正事了,师父,你今天教我什么?”
“格格,今日算了吧。”
福尔泰看着眼前兴致勃勃的少女,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算什么算?我都来了,不行,必须得教我两招!”
萧云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双手抵在他的后背,一股巧劲推了过来。
福尔泰被她半推半拽地出了书房,脚下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拽皱的衣袖,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风风火火的姑娘,眉头微微蹙起,却又无可奈何。
萧云将他拉到院子中央,松开手,环顾了一圈四周——青石铺地,竹影婆娑,空地平整开阔,确实是个练功的好地方。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开几步,站定,双手叉腰,仰着下巴看他,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你这院子不错!就在这儿练吧。我准备好了,快点教我吧!”
福尔泰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湖水绿的衣裙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期待和兴奋。
他忽然觉得,拒绝这样一个姑娘,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从书房门口的兵器架上取了两柄练习用的木剑,将其中一柄抛给萧云。
萧云眼疾手快地接住,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福尔泰握着另一柄木剑,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开口道:“那日在擂台上,我看格格的剑法走的是灵巧迅猛的路子,底子不错,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萧云原本正兴致勃勃地等着他夸自己两句,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批评,愣了一下,不服气地扁了扁嘴:“什么缺点?”
“下盘不稳。”福尔泰的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你出剑的时候,重心太过靠前,一旦遇到真正的对手,被人抓住破绽反击,你连站稳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着,示范了一下萧云昨日出剑的姿势,又做了一个标准的弓步出剑动作,两者对比,差距一目了然。
萧云看着他的示范,虽然心里有些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她回想在擂台上的情形,确实有几剑她发力过猛,若不是福尔泰手下留情,她早就摔出去了。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好吧,那你说怎么练?”
福尔泰将木剑收起,负手而立:“今日不练剑,先练桩功。格格若是愿意,便在院中扎一刻钟的马步,让臣看看你的根基。”
萧云瞪大了眼睛:“马步?一来就扎马步?这也太无聊了吧?”
福尔泰面色不变,语气淡淡:“基本功本就枯燥,但万丈高楼平地起,根基不稳,学再多招式也是花架子。
格格若是不愿,那今日便到此为止,改日再说。”
他说完,作势便要转身回书房。
萧云连忙叫住他:“哎别别别!我扎!我扎还不行吗!”
她咬了咬牙,走到院子中央,按照记忆中父亲教过的姿势,双腿分开,屈膝下蹲,扎了个马步。
起初还能保持姿势标准,但没过多久,她的腿便开始微微发抖,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福尔泰站在她面前,负手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一丝要放水的意思。
萧云咬着牙坚持着,心里却在暗暗叫苦——这个冰疙瘩,还真是半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亏她昨天还特意给他编了剑穗,今天就让她在这儿扎马步,简直恩将仇报!
但她也知道他是为了她好,所以尽管腿已经开始发酸发软,她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着。
院子里的竹叶沙沙作响,阳光洒在两个沉默的身影上。
廊柱后面,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
一个年纪稍轻的小侍卫用胳膊肘捅了捅莫青,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中央那个正扎着马步的湖水绿身影,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青哥,我跟了二爷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咱们二爷对哪个姑娘这么没辙的。
你瞧见没?方才格格推他出来的时候,二爷那表情,说好听点是无奈,说难听点,那就是认栽了啊!”
莫青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目光也落在院子里那两个人身上,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别说你了,我跟了二爷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
小侍卫啧啧称奇,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去年端午,张御史家的小姐托人送来一个荷包,绣工那叫一个精致,二爷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就让人退回去了。
还有前年中秋,李尚书家的千金在街上偶遇二爷,羞答答地送了块玉佩,二爷当面就还了回去,还说再不拿走就丢河里,一点面子都没给,那李小姐回家哭了好几天呢。还有很多姑娘连想和二爷说句话,二爷一个眼神都不给……”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正咬着牙坚持扎马步的姑娘,压低声音道:“可你瞧瞧这位格格——
送剑穗,二爷收了,推他出来,二爷忍了,让他教功夫,他就真的乖乖在这儿看着人家扎马步。青哥,你说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莫青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福尔泰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穿了什么的笃定:“太阳没打西边出来,是咱们二爷那颗冰疙瘩心,怕是要化了。”
小侍卫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二爷那样的冷面**,也能被人捂化?”
莫青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小侍卫的肩膀,低声道:“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