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脸人停下了。
他怀里的男孩还在咳嗽,焦黑相框贴着孩子胸口,每一次起伏都让裂开的玻璃擦过衣扣。
巷口的风吹开浓烟。
一块燃烧的路牌在头顶摇晃。
鹤鸣巷。
沈砚想看清无脸人抱着男孩走向哪里。
那个人却忽然低头。
空白的脸正对相框,像是隔着十七年的旧物记忆,看见了站在测试室里的沈砚。
一只焦黑的手伸向玻璃。
“测试结束。”
陌生男人的声音从记忆外落下。
测试室门外,一张黑色权限卡重重拍上应急面板。
测试室四面墙壁同时亮起白线。
金属桌、隔离盒、陆昭与沈砚各自被框进不同区域。白线闭合的一刻,沈砚的右手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硬墙,被强行从相框上弹开。
记忆骤然断裂。
沈砚弯腰咳嗽,胸腔里全是烧焦木料的味道。
监测屏上的数字跌到九十二。
陆昭把氧气面罩扣到他脸上,同时用隔离钳将相框推回盒内。
“慢慢呼吸。”
沈砚右掌的水泡已经连成一条弯曲红线,形状与相框上的玻璃裂纹完全一致。
它没有随着接触中断消退。
测试室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夹着一份没有装订的任务记录。他没有佩戴普通证件,只在衣领内侧别着一枚银色数字七。
他取回门边的黑色权限卡,白线随即从应急面板向内逐段熄灭。
陆昭看向他。
“周既白,我没有发出中止信号。”
“所以我替你发了。”
男人走到监测屏前,先看血氧,再看沈砚右手,最后才看向隔离盒里的相框。
“左手食指始终没有弯曲,说明测试对象认为自己仍能控制。但他的呼吸频率在二十秒内翻了一倍,物证表面温度上升十一度。”
“中止线是九十二。他刚到九十二。”
“等数字替你做决定,现场就不需要负责人。”
陆昭没有退让。
“我能切断接触。”
“你准备切断,和你已经切断,是两件事。”
周既白转向沈砚。
“姓名。”
沈砚摘下氧气面罩。
“你们这里的人都喜欢先问这个?”
“还能回答,说明暂时没丢。”
“沈砚。”
“现在的时间。”
沈砚看了一眼墙上电子钟。
“凌晨三点四十九分。”
“你的店在哪?”
“万安街。门上挂铜铃,后院木门被陆昭贴了封条。”
“离开前做过什么?”
“把客人的旧饭碗锁进恒温柜,给她发消息,约下午取。”
“门牌编号?”
“LJ-LS-017。”
周既白每问一项,陆昭便在原始记录旁打一个勾。
个人信息、近期动作和物品去向都能对应。
“有没有发现自己忘了什么?”周既白问。
“如果一段记忆真的没有了,我未必知道那里原来有东西。”沈砚说,“这个问题只能检查我是否意识到缺口,不能证明缺口不存在。”
周既白第一次正眼看他。
“至少还知道该怀疑检查方法。”
“最后看见什么?”
“鹤鸣巷。一个没有脸的人,抱着八岁男孩逃出火场。”
“还听见什么?”
“低头,别回头。”
周既白翻开任务记录。
相框入库时的旧照片夹在其中。照片里的焦层分布与现在不同。
原本散在玻璃四角的黑灰,已经向中央聚拢,恰好盖住照片中女人与男孩的脸。
“十二年。”周既白说,“这只相框在隔离区存放十二年,没有出现过一次活化。你碰到它五十七秒,它的焦层改变,温度上升,记录内容与你已有的身体记忆重合。”
“所以呢?”沈砚问。
“所以现在无法证明是你读到了它,还是你把自己的记忆写进了它。”
沈砚看向照片。
这个判断并不荒唐。
正因为不荒唐,才比单纯否认他更难反驳。
“测试前,他准确判断了儿童握持、饭桌环境和照片被拆装。”陆昭说,“这些信息没有对外公开,也不在他的已有记忆里。”
“辨痕是他的职业,不是读取证明。”
“记忆中的饭桌、碳化米粒和拇指磨损互相对应。”
“也可能是他用痕迹补出了一个最合理的故事。”
沈砚把氧气面罩放到一旁。
“有测试前的高清记录,就能比较焦层移动的先后。检查玻璃内侧的新附着物,再取我手套、皮肤和相框焦灰做成分比对。如果新增物质来自我,叫污染;如果只是原有焦层重新分布,应该叫活化。”
周既白说:“会提检测方案,不代表你不是污染源。”
“也不代表我是。”
“在结论出来前,风险按最高可能处理。”
“可以。但最高风险处理应该是限制行为,不是替我决定我是什么。”
陆昭没有替沈砚接话。
她把这句原样录进了测试记录。
周既白合上记录。
“结论不变。沈砚可能污染档案。停止一切接触测试,撤销万象库临时访问权限,转观察区。”
“不同意。”陆昭说。
“理由。”
“临江市仍在失去火的认知。他是目前唯一能够稳定命名、描述并执行相关操作的人。把他关进观察区,相当于主动放弃现有的唯一识别手段。”
“一个可能改变物证的人,也可能改变现场。”
“那就不让他单独接触物证。”
陆昭把自己的证件放到桌上。
“我申请第七行动队临时征用,风险由我签。”
周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沈砚靠着桌沿,等胸口的窒闷稍微缓解。
“你们是不是漏问了一个人?”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我不是档案,也不是证物。”沈砚说,“要我配合,可以。三项条件。”
周既白示意他说。
“第一,我有权知道与我本人有关的测试结果。第二,未经我同意,不进行下一次接触。第三,鹤鸣巷门牌的移动和开启必须有我在场。”
“第三项不可能完全保证。”周既白说。
“那就提前通知。”
“紧急情况除外。”
“紧急情况事后给完整记录。”
“还有。”沈砚看向隔离盒,“相框里的男孩有没有身份记录?”
周既白翻到物证页。
“没有。”
“照片里的女人呢?”
“没有。”
“那只相框保存了一个孩子被人抱出火场,也可能保存了他和母亲最后一张合照。无论我是不是污染源,在检测结果出来前,不能清理它现在新增的任何痕迹。”
“这不在你的三项条件里。”
“这是修复师对物品的处理意见。”
周既白看着他包扎了一半的右掌。
“临时征用不等于你有修复权限。”
“所以我说的是意见。”
周既白看了陆昭一眼。
“你带回来的人,比报告里麻烦。”
“报告还没写。”
“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周既白抽出一张临时授权单,在负责人一栏签下名字。
第七行动队队长,周既白。
授权期限只有六小时。
值守人员进来封存相框。
透明盒被抬起时,相框在里面翻了一面。
背板上的焦层经过刚才的升温,沿着两枚旧钉之间裂开。一小片黑灰无声脱落,露出下面被尖锐物反复刻过的字。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行字不是姓名,也不是日期。
第七次修复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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